第4章 孤注一掷(1/2)
青阳西南,某处地图上绝无标识的隐秘山谷,其幽深险僻,更甚于陈宣父女所居的幽篁谷。谷底终年雾气缭绕,瘴疠潜生,唯有一条被藤蔓与乱石半掩的兽径可通外界,堪称绝地。就在这里,败亡的安阳王萧景瑜,已如同受伤的毒蛇般,蛰伏了整整一年有余。
时间与绝望是最残忍的雕刻师。昔年那个在安阳宫中意气风发、眉宇间带着矜贵与几分漫不经心狠厉的王子,如今已被磨去了所有华彩。他瘦削得惊人,嶙峋的骨架上仿佛只挂着一层蜡黄的皮,唯有一双深陷的眼眸,燃烧着两簇不肯熄灭的、幽蓝色的鬼火。那火焰里没有温度,只有冰冷的恨意与一种近乎偏执的亢奋。
一年多来,他并非全然枯坐。凭借李玉芝残存的旧部人脉、陈宣暗中输送的有限物资与情报,更重要的是,近期来自南方——那个他昔日不屑一顾的南昭质子蒙延晟——渠道传递来的、越来越明确的“资助”与“期许”,他竟真的像阴沟里的苔藓,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重新滋长出一些见不得光的力量。几十个对萧景琰统治不满的安阳旧军残卒,几个被大梁新政触动了利益的本地豪强派来的、心怀鬼胎的代表,还有一些闻着“复仇”与“从龙”气味聚集而来的亡命徒与投机者,渐渐汇聚到这死亡山谷周围,形成了一股微弱却足够制造混乱的暗流。
蒙延晟将他当作棋子?萧景瑜岂能不知。那个昔年在他宴席上连头都不敢抬的南昭小子,如今竟敢以施舍者的姿态,向他递出淬毒的匕首。每一次收到通过陈宣辗转而来的密信或物资,萧景瑜都感到一种混合着耻辱与扭曲快意的刺痛。耻辱于自己的落魄竟要仰仗仇敌的鼻息;快意则在于,他知道自己这枚“棋子”,同样有着反噬执棋者的剧毒,而蒙延晟所求,不过是他这枚毒子,能狠狠咬上萧景琰一口。
“棋子……哈哈,棋子!”他有时会在只有自己一人的破败木屋里低笑,声音嘶哑如破风箱,“萧景琰,我的好兄弟,你看到了吗?连你当年的脚下泥,如今都想来利用我对付你了……这天下,有多少人想你死?”
但更多的时刻,是恨意如跗骨之蛆,啃噬得他日夜难安。他会在午夜梦回时,猛地坐起,眼前反复闪现的,是洛京宫变那一夜的火光,是萧景琰那张平静却决绝的脸,是他从万人之上的王座跌落,沦为阶下囚的滔天耻辱。
“原本……我拥有一切。”他干枯的手指死死抠进身下粗糙的草席,指节因为用力而发出咯咯轻响,身体止不住地簌簌颤抖,仿佛寒症发作,“大梁的江山,父王的期望,群臣的拥戴……都是我的!是我的!”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浓重的血腥气,“他凭什么?就凭他那套收买人心的伪善?他轻而易举地夺走了一切!王位,国土,臣民……就连我最后的尊严,都要在这老鼠洞里发霉腐烂!”
他猛地抬头,透过破窗望向东方洛京的方向,眼中的鬼火炽烈得几乎要喷薄而出:“如今大梁内忧外患,北有奚国,南有南昭虎视眈眈,境内青阳如此不稳……萧景琰,你以为你能坐得稳那偷来的江山吗?我要你尝尝众叛亲离、江山震荡的滋味!我要你跪在我面前,为你做过的一切忏悔!”
这疯狂的执念,成了支撑他在这绝地中苟延残喘、并蠢蠢欲动的唯一支柱。
“放下仇恨吧!”
一个微弱得几乎被风声盖过的声音,带着无尽的疲惫与绝望,在他身后响起。是李玉芝。她端着一碗刚刚熬好的、气味苦涩的草药,倚在门边。曾经明艳照人的名门贵女,如今形销骨立,面色灰败,最刺目的是她脖颈上那道狰狞的、几乎割断了喉管的旧伤疤。伤势虽侥幸未死,却严重损毁了她的声音,如今每说一个字,都牵扯着旧伤,发出嘶哑的气音,需要极大的努力才能让人听清。
她的眼神,是心如死灰后的平静,那平静之下,却是深不见底的悲凉。她看着他,看着这个她拼尽一切,甚至几乎赔上性命才救下的男人。她曾经幻想,经历过如此大起大落、生死边缘,他总能看开些,总能珍惜这劫后余生,与她在这与世隔绝处,哪怕清苦,也能求得一份安宁相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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