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投名夜宴(2/2)
张道珩深吸了口气,稳住心神,与张道乾、赵归真交换了一个眼神。
“陈……陈司长明察秋毫……”张道珩说话声带着明显的颤抖,“我等……确实与‘黑水基金会’有一些……资金往来。但对方的幕后主子,神秘莫测,我们……从未直接接触过,一直都是通过中间人和复杂的渠道进行联系。”
他看向张道乾:“道乾师弟,你把具体情况,一五一十,全部向陈司长汇报清楚,不得有丝毫隐瞒!”
“是,天师!”
张道乾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从身旁取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平板电脑,手指有些发抖地操作着,同时语速稍快地向陈阳交代:
“陈司长,事情是这样的,我们与……与黑水基金会的关联,大约始于六年前。”
张道乾的声音带着悔恨。
“最初,是以‘海峡两岸道教文化交流基金会’的名义进行接触。他们承诺提供巨额资金,赞助我们修缮宫观、举办国际性的道教文化论坛、资助年轻弟子出国留学深造……”
他操作着平板,屏幕上显示出复杂的资金流向图。
“资金并非直接打入天师府账户。他们通过设在维京群岛、开曼群岛的层层离岸空壳公司,将资金以‘文化捐赠’、‘项目投资’等名义,先注入我们在港岛注册的一个‘道教文化发展促进会’的账户。这个促进会,明面上是独立的非营利机构,实际由我们暗中控制。”
屏幕上画面切换,显示出一些实体产业的照片和文件。
“然后,资金会以购买‘宗教艺术品’、‘古籍善本复制权’、‘授权开发文创产品’等名义,流入我们关联的几家看似合法的文化公司。这些公司,会进行一系列复杂的‘左手倒右手’的虚拟交易,比如虚构影视剧投资、夸大文创产品开发成本、甚至制造虚假的海外展览合同……”
张道乾的描述,揭开了一系列洗钱操作:利用艺术品估值的不确定性,利用跨境文化贸易的监管相对宽松,利用复杂的公司股权结构掩盖最终受益人。资金在这些空壳公司和关联企业间快速流转,每一道手续都看似合法合规,有完整的合同、发票和银行流水,最终将黑钱“洗白”,一部分成为天师府可自由支配的“合法”资金,另一部分则按照约定,通过地下钱庄或虚拟货币等更隐秘的方式,回流到黑水基金会指定的海外账户,完成利益的输送。”
“……整个过程,环环相扣,极其隐蔽。我们……我们也是利令智昏,想着既能到发展资金,又能扩大天师府的国际影响力……”张道乾的声音越来越低。
“你们对黑水基金会真正的掌控者,一无所知?”陈阳确认道。
张道珩摇了摇头,说道:“对方每次联系我们的,都是不同的中间人,而且很少露面,多是通过加密通讯软件联系。我们也曾试探过,但对方口风极紧,只强调是‘致力于传统文化保护的国际友好人士’。”
陈阳默默听着,对此并不意外,境外黑手极其谨慎,不会轻易暴露真身。不过目前看来,黑水基金会应该只是利用天师府进行洗钱,还没有进行下一步的渗透。
“你们把这些证据如此轻易地给我看,就不怕我转头就把你们全都送进去?”陈阳看着平板上的数据,语气听不出喜怒。
一直沉默的赵归真此刻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睛看着陈阳,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看透的冷静:“陈司长,我们料想,以您和李家掌握的情报网络,查到我们这些账户与黑水基金会的关联,并非难事。更重要的是,我们相信陈司长您的为人,以及您处理玄门事务的……原则。”
他顿了顿,继续道:“从茅山清阳子一案便可看出,您虽手段雷霆,但行事自有章法。清阳子罪孽深重,您也并未简单将他交给世俗法律审判,而是依玄门规矩,将其禁锢于思过崖,废其修为,令其反思己过。这说明,您在处理玄门内部事务时,更倾向于内部清理、正本清源,而非一味借助官方力量赶尽杀绝。何况……”
他看了一眼在场的同门,语气带着一丝侥幸:“我等虽利令智昏,与境外有不当往来,但尚存一丝底线,并未做出叛国投敌、直接危害国家安全之事,也从未彻底沉沦,尚知民族大义。我们相信,陈司长会给我们一个改过自新、戴罪立功的机会。”
陈阳听完,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这几个老家伙,看来果然是明白人,将他的心思摸得八九不离十。
陈阳沉吟片刻,做出了决定:“好。既然诸位有悔过之心,也信得过陈某,那么,陈某便也直言。从现在起,关于黑水基金会这条线,你们暂时不要打草惊蛇。”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
陈阳解释道:“对方隐藏极深,仅仅铲除几个外围据点或切断几条资金链,于事无补。接下来,我需要你们一切照旧,继续保持与他们的联系。甚至可以适当表现出对更多‘合作’的兴趣,但要做得自然,不能引起怀疑。我会安排情报特工人员与你们对接,他们会指导你们如何与对方周旋,并利用你们这条线,进行反向追踪和情报收集。我们要放长线,钓大鱼,最终目标,是挖出这个黑水基金会真正的幕后主脑,以及他们在华夏境内编织的整个网络,然后……连根拔起,一举铲除!”
这个计划既大胆又危险,但无疑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陈阳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带着威严:“此事关乎国家安全与玄门清誉,必须绝对保密,谨慎行事。你们,可愿意?”
天师府众人闻言,先是一惊,随即看到陈阳眼中那强大的决心和自信,心中反而安定下来。这意味着,陈阳暂时不会追究他们的过往,并且将他们纳入了自己的行动计划之中。
张道珩率先起身,肃然道:“陈司长给予我等戴罪立功之机,天师府上下,必当竭尽全力,唯陈司长马首是瞻,配合行动,绝无二心!”
其余长老也纷纷起身,齐声应诺:“我等以陈司长马首是瞻!”
这一次,声音中少了惶恐,多了几分决然。
悬在他们头顶的利剑似乎暂时移开,并且指明了一条将功补过的道路,这几个老道士的心情瞬间轻松了不少,殿内凝滞的气氛也缓和下来。
陈阳点了点头,语气放缓,给出了承诺:“诸位放心,只要你们真心配合,戴罪立功,我陈阳在此保证,过往之事,可以既往不咎。未来,天师府不仅依然是玄门魁首,更将在新的体系内,获得应有的地位与资源倾斜。我绝不会亏待真心跟随我的每一个人。”
得到陈阳的亲口承诺,众人心中大石落地,脸上终于露出了真正放松的神情。
接下来的宴席,气氛明显活跃了许多,虽然依旧带着几分拘谨,但至少不再是之前的如坐针毡。
众人纷纷向陈阳敬酒,说着各种表忠心、赞颂的话,陈阳也一一应对,宾主看似尽欢。
虽然仍是素斋清茶,但推杯换盏间,少了几分虚伪,多了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未来的彷徨,言语间已唯陈阳马首是瞻。
然而,陈阳敏锐地注意到,在整个过程中,张道珩虽然强打精神应对,但眉宇间始终萦绕着一丝化不开的忧愁,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宴席结束后,众人将陈阳送出涵虚殿。
陈阳对张道珩道:“天师,可否借一步说话?”
张道珩微微一怔,随即点头。
两人避开众人,来到殿后一处僻静的松树下。
月光如水,洒在两人身上。
“天师,我看你宴席间似有心事,可是为了令郎的事情烦恼?”陈阳开门见山地问道。
张道珩身体一震,惊讶于陈阳的洞察力,随即苦笑一声,知道瞒不过对方,长叹一声:“唉,真是瞒不过陈司长。确是有些私事……让贫道心烦意乱,让陈司长见笑了。”
他略微组织了一下语言,决定坦白:“是关乎我那不成器的小儿子,张昭衍。他……他痴恋杭城倪家的小姐倪碧云多年,奈何倪家看重门第,嫌他是……是私生子出身,坚决反对。如今倪家小姐即将与贺家公子联姻,婚期就在明天。我那痴儿痛苦不堪,他母亲也终日以泪洗面,央求我想想办法……贫道虽为天师,但于此等俗世婚嫁之事,又是这等尴尬身份,实在是……束手无策,徒呼奈何。”
说着,脸上满是无奈与慈父的忧心。
陈阳心中了然,果然是为了此事。
张道珩略微停顿,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低声说道:“说来也怪,就在两天前,贫道去昭衍母亲住处的路上,竟被一对外国夫妇拦住了去路。”
“外国夫妇?” 陈阳眼神一凝。
“是的。”张道珩回忆着,语气带着一丝后怕,“他们穿着考究,举止优雅,但脸色异常苍白,最关键的是……当时虽是下午,天色尚亮,他们却撑着一把巨大的黑伞,将自己完全遮在阴影里。”
撑着黑伞?
陈阳心中警铃大作,立刻联想到在澳门街头遭遇的那对血族伯爵夫妇!这些黑暗生物,竟然将触角伸到了内地,还试图利用天师府的家事做文章!他们所图必然不小!
他下意识追问:“血族?”
张道珩沉重地点了点头,确认了陈阳的猜测:“贫道也怀疑是。他们自称能帮助我儿,拆散倪、贺两家的联姻,让倪家小姐心甘情愿地投入昭衍怀中。条件……虽然没有明说,但暗示需要天师府在某些方面提供‘便利’。”
“你答应了?”陈阳的声音陡然变得严厉。
“没有!绝对没有!”张道珩连忙否认,语气坚决,“贫道再糊涂,也知与非人异类、尤其是与境外势力牵扯过深的血族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后患无穷!当时便严词拒绝了他们。”
陈阳神色稍缓,但眉头依旧紧锁:“你做得对。那你之后,可曾为令郎卜算过此事吉凶?”
张道珩叹了口气:“卜过。只是卦象……玄奥异常,吉凶难辨,似有重重迷雾遮蔽天机,只能隐约感到一股极强的外力介入,搅乱了命数轨迹,连我也看不真切。”
陈阳闻言,暗自掐指推算。
然而,关于杭州方向,竟也如陷入一片混沌的漩涡,天机晦涩不明,似被一股强大的黑暗能量所干扰和遮蔽!
这绝不寻常!
联想到澳门血族伯爵夫妇的出现,以及此刻再次活跃的血族踪迹,陈阳心中瞬间涌起一股强烈的预感!
这绝非简单的儿女情长,背后很可能隐藏着针对天师府,乃至针对华夏玄门的更大阴谋!血族,还有他们背后可能存在的黑手,恐怕是想通过控制张道珩最在意的私生子,来间接掌控或影响天师府!
陈阳瞬间做出决定,必须立刻前往杭州,介入此事。既要帮张道珩了却这桩心病,让他彻底归心,坚定立场。更要揪出背后搞鬼的血族及其主使,粉碎他们的图谋!
“此事我知道了。”陈阳看向张道珩,“天师,我需立刻前往杭州一趟。”
张道珩闻言,立刻道:“陈司长,我随您一同前去!昭衍之事,我责无旁贷!”
“不可。”陈阳摇头,“不,你不能与我同去。不仅你不能去,我们今晚这场宴席,最后也要制造出不欢而散的假象。”
他看着张道珩疑惑的眼神,解释道:“黑水基金会的人,还有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眼睛,必然在密切关注天师府的动向。若我们顷刻间便‘肝胆相照’,反而会让他们起疑。你需要留在府中,做出与我谈判破裂、忧心忡忡的姿态,迷惑他们。这有助于我们后续的放长线计划。”
张道珩也是老江湖,立刻明白了陈阳的深意,这是要将他作为一颗暗棋留在局中。他郑重地点了点头:“贫道明白了!陈司长深谋远虑,一切小心!天师府上下,静候佳音!”
陈阳不再多言,对张道珩微微颔首,身影一动,便如鬼魅般融入了松林的阴影之中,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沉沉的夜色里,直奔上清古镇的停车场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