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笑面虎(2/2)
钱德坤所谓的“压箱底”,绝对是谦辞中的谦辞。
这份“赔罪礼”,重得有些离谱了。
“钱总,这份礼,太重了。”陈阳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钱德坤,指尖轻轻拂过画卷边缘那温润的绢本,“范华原的《溪山行旅图》,国之重宝。宣和内府的旧藏,流传有序。放在任何一家顶级博物馆,都是镇馆之宝。陈某何德何能,敢受此厚赠?” 他没有直接拒绝,而是点出了画作的来历和价值,将问题抛回给了对方。
钱德坤脸上堆着笑,眼神却异常认真:“陈大师您这话说的!再重的宝,也得落在懂它、惜它的人手里,才算物有所值!放在我这种大老粗手里,那就是明珠暗投,暴殄天物!这画在我那儿压了十几年,也就逢年过节拿出来看看,看也看不懂个门道,白瞎了!今天送到您这儿,是给它找了个真正的好归宿!能得您品鉴,是这幅画的造化!您要是不收,那就是看不起我钱德坤,也委屈了这幅千古名画!”
这番话,既捧了陈阳,又显得自己粗中有细,懂得割爱,姿态放得极低。
陈阳的目光重新落回画上,看着那巍峨的山峰和山脚下渺小的行旅,似不经意地问道:“钱总觉得,范华原画这巍巍高山,意在何处?”
钱德坤搓了搓手,身体微微前倾,看着画,眼神里流露出一种与其商人身份不太相符且近乎虔诚的感慨:“陈大师,我是个粗人,说不好那些高深的道理。但每次看这画,我就觉得……这山,它就在那儿!不管你看不看它,敬不敬畏它,它就那么顶天立地地矗着,千万年不变。人在它面前,就跟那几只小毛驴似的,微不足道。可你再仔细看,那山脚下的小路、木桥、茅屋,不也活生生在那儿吗?人再小,再难,也得往前走,也得过日子。我觉得吧,范大师画这山,画的既是自然的壮美和永恒,也画的是人在天地间的渺小和那股子……韧劲儿?敬畏之心不能丢,但该走的路,一步也不能少。”
他顿了顿,看向陈阳,笑容里带着一丝商人特有的精明和试探,续道:“就像这四九城里,规矩是山,咱得敬畏着,绕着走,顺着道儿。可路,总归是人踩出来的,您说是不是,陈大师?”
这番话,粗粝中带着一种直指核心的洞察力。他将画中山峰暗喻为不可撼动的“规矩”和“大势”,将行旅暗喻为在规矩下求生存、谋发展的个体,包括他自己,更隐晦地点出了对陈阳所代表的这股“大势”的敬畏和依附之意。
这绝非一个庸俗商人能有的见识!陈阳心中对钱德坤的评价又提升了一档。
“钱总过谦了。您对这幅画的感悟,很有见地。”陈阳微微颔首,将画卷小心翼翼地重新卷好,放回紫檀木盒中,并未推辞。
这个动作,让钱德坤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掩饰的狂喜。
陈阳盖上盒盖,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上轻轻敲击,目光再次投向钱德坤,带着一丝探究:“陈某倒有一事不解。上次在国宾馆外,令郎与我夫妇确有些许不快。以钱总之能,若只想化解此节,托人递句话,或者备份礼送到单位,足矣。何须今日亲自登门,还带了令郎当面赔罪?陈某不过一个教书匠,兼管点杂务,根基尚浅,当不得钱总如此礼下。”
这话问得直接,甚至有些尖锐,带着试探的锋芒。
钱德坤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变得异常郑重。
他迅速坐直了身体,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陈阳,眼神坦诚:“陈大师,您这话问到点子上了!我钱德坤在商海浮沉几十年,靠的是什么?就是一点:看人!什么人能跟,什么人不能惹,心里得门儿清!上次国宾馆那事儿,继业这混账东西瞎了眼,冲撞了您和李总,我当时是真吓得腿肚子转筋!可后来我仔细琢磨了您处理那事儿的整个过程……”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带着由衷的钦佩:“您明明一个电话就能碾死我们,可您没那样做!您就守着规矩,等警察来,按程序办!哪怕那冯家小子撒泼打滚,哪怕那帮警察想和稀泥,您就认准了那条‘规矩’的理儿,寸步不让!最后怎么样?周局长亲自到场,该处理的处理,该道歉的道歉!这叫什么?这就叫‘以正治国’!这就叫堂堂正正的阳谋!这格局,这气度,这定力!”
钱德坤激动地竖起了大拇指。
“我钱德坤服!打心眼里服!在燕京城混,钱多钱少是一回事,能不能长久、能不能安稳是另一回事!跟着不守规矩的主子,钱再多,那也是建在流沙上的塔,说塌就塌!只有像您这样,自己立身正,做事有章法,懂规矩、守规矩、更能用规矩成事的人,才值得我钱德坤倾尽全力去攀附!哪怕您现在根基未稳,我也愿意赌一把!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我钱德坤,就想做那个雪中送炭的人!”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掏心掏肺,将一个商人敏锐的投机嗅觉和对“正统”、“规矩”的渴求展现得淋漓尽致。表明他攀附陈阳,看重的正是陈阳身上那种“守规矩”、“行正道”所代表的稳定性和长远价值,以及他背后李家这棵参天大树的荫蔽。这是一种基于生存本能和长远利益考量的精明选择。
陈阳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沉静的表情。
他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清香的龙井,然后放下杯子。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是从自己放在沙发扶手上的公文包侧袋里,取出了一张设计简洁的素白色名片。
名片上只有姓名和电话号码。
他将名片双手递向钱德坤。
钱德坤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双手甚至有些颤抖地接过那张薄薄的名片,如同捧着一件稀世珍宝!随即,他忙不迭地从自己爱马仕手包里掏出烫金的私人名片,同样双手恭敬地递上:“陈大师!您……您太抬举我了!以后但凡有用得着我钱德坤的地方,您一句话!风里来雨里去,绝不含糊!”
陈阳接过钱德坤的名片,扫了一眼,上面头衔众多:德坤集团董事长、德云商会副会长、大德慈善基金会理事……他随手将其放入口袋,微笑道:“钱总言重了。同在燕京,互通有无,常来常往便是。”
“哎!一定!一定!”钱德坤激动得红光满面,随即看了一眼厨房里安静忙碌的周知,又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非常识趣地站起身:“您看,这时间也不早了,陈大师和周律师肯定还有要事,我们就不多打扰了!改天!改天我做东,一定好好请陈大师和周律师吃顿便饭!”
“钱总慢走。”陈阳起身,将两人送至门口。
钱德坤一路点头哈腰,拉着还有些懵懂的儿子,千恩万谢地退出了小院,快步走向那辆黑色的奔驰商务车。
车子很快启动,无声地滑入街道的车流,消失不见。
陈阳关上院门和房门,回到客厅。
“怎么突然对他这么……礼遇?还交换名片?这可不像你的风格。我记得上次在工地,他那一百万的支票,你可是看都懒得看一眼。”周知已经洗好碗碟,擦干了手,端着两杯新续的咖啡从厨房走出来,将一杯递给陈阳,嘴角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她刚才在厨房,虽未露面,但客厅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陈阳接过咖啡,抿了一口,醇厚的苦香在舌尖化开。
他走到窗边,看着那幅放在紫檀木盒上的《溪山行旅图》。
“千金买马骨,示之以诚,方能引得四方豪杰。” 陈阳的声音不高,带着掌控棋局的冷静。
“钱德坤这个人,远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他上次工地闹鬼,找我出手,随手就是一百万,眼睛都不眨一下,那会儿他就存了结交试探的心思。如今我身份转变,他更是看到了更大的利益和依附的价值。他身边能笼络住白目、聂锋这类桀骜不驯的江湖异士,其手腕、资源和隐藏的实力,绝非一个普通地产商那么简单。此人长袖善舞,心思深沉,是条真正的‘笑面虎’。”
周知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看着那幅价值连城的古画:“所以,你明知他心思不纯,还是收了他的礼,给了他名片?甚至……有点礼贤下士的意思?”
“与虎谋皮,自然要步步谨慎。” 陈阳目光深邃,“他选择攀附我,或许是因为他通过上次的事,认定我是个‘守规矩’的人。一个守规矩、有底线的靠山,对他这种渴望稳定和长久庇护的‘豪强’来说,吸引力是致命的。他需要我的势,而我……我需要一把快刀,一把能替我处理某些‘台面下’棘手事务、探听隐秘消息、甚至必要时能震慑宵小的快刀。钱德坤和他背后网罗的那些江湖能人,或许就是这把刀。”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摸着石头过河的审慎:“先用用看。是虎是刀,是敌是友,还得看这刀柄,最终握在谁的手里,又指向何方。”
周知微微点头,眼中流露出钦佩。
随即,她拿出手机,划开屏幕,点开一个短视频App,递到陈阳面前:“喏,看看,你陈教授现在可是网络红人了。”
陈阳接过手机。屏幕上是昨晚超市地下车库的监控录像片段剪辑,配着煽动性的标题和背景音乐。画面清晰地记录了孙超的哭嚎控诉,张莉莉的鄙夷甩手,钱德坤的呵斥变脸,保安的拉扯,以及……当钱德坤发现陈阳后,那瞬间从暴怒到谄媚的戏剧性转折!
视频的角度,正好拍到了陈阳和周知当时站的位置。陈阳那白发如雪、气质沉静的侧影,在混乱的背景中显得格外醒目。
视频点赞已经破百万,评论更是爆炸:
「卧槽!年度大瓜!现实版拜金女翻车记!」
「这女的不是那个天天教人‘独立女性要嫁有钱人’的‘莉莉姐说真话’吗?翻车现场啪啪打脸啊!」
「心疼外卖小哥!风里雨里送外卖养女友,结果女友转身上了老男人的奔驰!代入感太强,拳头硬了!」
「楼上醒醒!这种‘独立女性’不值得心疼!眼里只有钱!」
「重点难道不是那个白发帅哥吗?!气质绝了!站在那里就跟拍电影似的!有人扒出来没?」
「回楼上!好像是燕京大学历史系的陈阳教授!超级年轻的白发教授!学术大牛!真人比照片还帅!」
「我靠!燕大教授?这么年轻?还这么帅?求课表!我要去蹭课!」
「等等!你们没注意吗?那老男人看到白发教授后,态度180度大转弯!立刻把拜金女踹了,还点头哈腰跟孙子似的!」
「盲生你发现了华点!能让德坤地产老总这么卑微的,这白发教授身份绝对不简单!!」
「细思极恐……」
「拜金女活该!这种人就该浸猪笼!支持外卖小哥讨回公道!」
「键盘侠省省吧!感情纠纷警察都不好管,你们隔着屏幕断什么案?」
「只有我觉得那个戴眼镜的清冷小姐姐也好有气质吗?和白发教授站一起配一脸!」
「+1!小姐姐气场两米八!」
评论五花八门,有八卦的,有花痴的,有仇富的,有同情弱者的,也有敏锐地扒出前因后果的。
陈阳只扫了几眼,便平静地将手机递还给周知,脸上没有丝毫波澜,仿佛看的是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热闹。
“怎么样?陈网红,有什么感想?”周知收起手机,调侃道。
“网络喧嚣,过眼云烟罢了。”陈阳淡淡一笑,目光再次落回茶几上那幅《溪山行旅图》,又瞥了一眼院外早已消失的商务车方向,眼底深处,锐光一闪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