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7章 够好(2/2)
陈裁缝愣了一下。
“随便?”
“嗯。”
“娘子,您这布不便宜,随便做了可惜。”
沈青崖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被针扎了三十年、布满老茧的手。
她忽然想。
这个人,是认真的。
认真做衣服。
认真对每一块布。
——
她轻轻开口。
“那您说,该做什么样式?”
——
陈裁缝笑了。
那笑容里有很多东西。
有被尊重的欣慰。
有“终于遇见一个明白人”的那种释然。
有她这个年纪的人,才会有的某种光。
——
“娘子身量好,”她说,“做件长袄吧。”
“月白色,配这暗纹,素净。”
“领口收窄一点,显得脖子长。”
“腰身不用太紧,但得收,不然浪费了这布。”
——
沈青崖听着。
听着她说这些。
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这辈子,好像从来没有认真做过一件衣服。
从前在宫里,衣服都是内务府做的。
量尺寸,选料子,定样式,然后送回来。
她试一下。
合适就收下。
不合适就让他们改。
——从来没有“认真”过。
从来没有坐下来,听一个裁缝说,该做什么样式。
——
她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那弧度很淡。
淡得像窗台上那盆葱。
——
“好。”她说。
——
量尺寸的时候,沈青崖站在那里。
陈裁缝拿着软尺,量她的肩,量她的腰,量她的手臂。
她站在那里。
任由那软尺在身上游走。
——她忽然觉得,有点奇怪。
不是难受那种奇怪。
是那种……太久没有被人这样触碰过的奇怪。
除了谢云归。
没有人这样碰过她。
——
她侧过脸。
看向门口。
谢云归站在那里。
靠着门框。
看着外面那条窄巷。
没有看她。
——
她收回目光。
继续让陈裁缝量。
——
量完了。
陈裁缝记下数字。
“七天后来取。”她说。
沈青崖点了点头。
——
走出那条窄巷,天已经暗了。
谢云归走在她旁边。
走得很慢。
——
她忽然开口。
“谢云归。”
“嗯。”
“你刚才为什么不看?”
——
他愣了一下。
“看什么?”
她没说话。
只是看着他。
他想了想。
然后他懂了。
——
“殿下量尺寸的时候,”他说,“云归不该看。”
——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
淡得像巷口那盏刚点起来的灯笼。
——
“为什么不该看?”
他想了想。
“那是殿下的事。”
“不是云归的事。”
——
她看着他。
看着他那被暮光照得半明半暗的脸。
看着他那双从诏狱出来后,就再也没有烧过的眼睛。
她忽然想。
这个人。
这个曾经烧了二十四年的人。
这个曾经什么都想要、什么都敢看的人。
——现在他说,那是殿下的事,不是云归的事。
——
她轻轻开口。
“谢云归。”
“嗯。”
“你变了。”
——
他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她。
——
她继续说。
“你以前。”
“什么都想看。”
“什么都想知道。”
“什么都想管。”
——
他听着。
她望着巷口那盏灯。
“现在你学会了不看。”
——
他轻轻说。
“不是学会不看。”
“是学会等。”
——
她转过脸。
看着他。
他望着她。
望着她在暮光里显得格外安静的眉眼。
他轻轻说。
“等殿下想说的时候。”
“等殿下想让云归看的时候。”
——
她没有说话。
只是站在那里。
站在暮色里。
站在他面前。
——
过了很久。
她开口。
“谢云归。”
“嗯。”
“本宫以前。”
“除了脑子,什么都敷衍。”
——
他等着。
她顿了顿。
“吃饭敷衍。”
“穿衣敷衍。”
“睡觉敷衍。”
“活着也敷衍。”
——
她望着巷口那盏灯。
“因为脑子就够了。”
“脑子能想。”
“脑子能算。”
“脑子能赢。”
“脑子能活。”
——
她轻轻吸了口气。
那口气很轻。
轻得像暮色。
——
“所以本宫把身体忘了。”
“忘了它也需要。”
“忘了它也会饿。”
“忘了它也会冷。”
“忘了它也会想被人碰一下。”
——
他没有说话。
只是站在那里。
站在她旁边。
——
她转过脸。
看着他。
望着他那在暮光里显得格外安静的眉眼。
她轻轻说。
“刚才量尺寸的时候。”
“本宫忽然想。”
“原来身体是这样的。”
“有肩膀。”
“有腰。”
“有手臂。”
“有会被软尺碰到的皮肤。”
——
他看着她。
看着她站在暮色里。
看着她说这些话时,眼底那片平静的、终于不再敷衍的光。
——
他轻轻开口。
“殿下。”
“嗯。”
“那件衣裳。”
她等着。
他顿了顿。
“做好了,云归想看。”
——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那弧度很淡。
淡得像巷口那盏灯。
——
“好。”她说。
——
他们继续往回走。
走过那条窄巷。
走过那两棵老槐树。
走过周掌柜的集贤堂。
走回那间小书房。
——
院子里,那盆快死的花还在。
土是湿的。
他早上浇过。
她知道的。
——
她站在花盆前面。
看着那几片发黄的叶子。
她忽然伸出手。
摸了摸那叶子。
很薄。
很软。
快死了。
——
但她知道。
它在等。
等活。
——
她轻轻开口。
“谢云归。”
“嗯。”
“本宫以后。”
“不敷衍了。”
——
他没有说话。
只是站在那里。
站在她旁边。
站在那盆花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