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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1章 除夕(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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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贤堂早就关门了。

周掌柜住的铺子,在后街。

他们绕过去。

站在那扇木门前。

她抬起手。

敲了三下。

——

很久。

门开了一道缝。

周掌柜披着件旧袄,手里举着一盏灯。

眯着眼睛看了半天。

“是你们?”

——

她站在那里。

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他。

周掌柜看看她。

又看看她身后的人。

忽然明白了。

——

“等着。”他说。

门合上。

——

又过了一会儿。

门开了。

周掌柜手里拿着那面旗子。

不是卷着的。

是撑开的。

那尾赤金走龙,在灯笼的光里,像是活了过来。

龙须用了极细的红丝,腾云之势栩栩如生。

——

他把旗子递过来。

她接住。

旗子比她想象的重。

绸缎的,绣线密密匝匝,压手。

——

周掌柜看着她。

看着她捧着那面旗子。

看着她站在除夕夜的寒风里。

他忽然问了一句话。

“娘子,这旗子,您打算挂哪儿?”

——

她想了想。

又想了想。

然后她转过脸。

看着谢云归。

——

他站在她身后。

站在灯笼的光里。

站在那满地的爆竹纸屑上。

他也在看她。

——

她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那弧度很淡。

淡得像这除夕夜里,最后一缕还没散尽的硝烟。

——

“挂书房门口。”她说。

——

周掌柜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很多东西。

有释然。

有“早该这样”。

有他这个年纪的人,才能懂的某种了然。

——

“好。”他说。

“挂书房门口好。”

“开门就能看见。”

“关门也能看见。”

——

他退后一步。

把门合上。

——

他们往回走。

她捧着那面旗子。

他走在她旁边。

走得很慢。

走得比来的时候还慢。

——

走到那间小书房门口。

她停下来。

看着那副“一冬无雪天藏玉”。

看着那扇她推过无数次的门。

——

“挂这儿。”她说。

——

他从她手里接过旗子。

站在凳子上。

把那面赤金走龙旗,挂在门楣上。

和那副春联并排。

——

旗子在风里轻轻飘。

龙须在动。

龙鳞也在动。

像是在夜风里游。

——

她站在那里。

望着那面旗。

望着那扇门。

望着站在凳子上、刚刚把旗子挂好、正低头看她的他。

——

她忽然想。

去年赢这面旗的时候。

她不知道自己会站在这里。

不知道自己会和他一起。

不知道会有这一天。

——

她那时候只是在投。

投完了,就走了。

把旗子寄在周掌柜那儿。

像寄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东西。

——

现在她来取了。

取回来。

挂在门口。

挂在他和她一起进出的地方。

——

她忽然觉得。

这面旗,赢了两次。

一次是去年。

一次是现在。

——

他从凳子上下来。

站在她旁边。

和她一起望着那面旗。

——

“殿下。”

“嗯。”

“这旗子,叫什么名儿?”

她想了想。

“赤金走龙。”

“走龙?”

“走龙。”

他望着那面旗。

望着那条在夜风里游动的龙。

他轻轻说。

“龙不是飞的。”

“是走的。”

——

她侧过脸。

看着他。

他没有看她。

只是望着那面旗。

望着那条走的龙。

——

她忽然懂了。

他在说她自己。

走了二十六年。

一步一步。

从九岁走到三十六岁。

从灵堂走到御书房。

从丹墀下走到清江浦。

从檐下走到雨里。

——走了二十六年。

走成一条不会飞的龙。

走成一面旗。

——

她轻轻开口。

“谢云归。”

“嗯。”

“你也是。”

——

他没有说话。

只是继续望着那面旗。

望着那条在夜风里游动的龙。

——

远处又有爆竹响了。

是最后一批。

天快亮了。

——

她忽然打了个呵欠。

他听见了。

转过脸看她。

她揉了揉眼睛。

“困了。”

他说。

“那回去?”

“不。”

她望着那面旗。

望着那条走了二十六年、终于挂在这里的龙。

“守着。”她说。

——

他愣了一下。

“守什么?”

她想了想。

“守着这面旗。”

“守过除夕。”

——

他没有问为什么。

只是把门推开。

让她先进去。

然后自己进去。

把门带上。

——

窗台上那两盆枯枝还在。

茶壶还在桌上。

两只杯子还在。

她坐在窗边。

他坐在对面。

那面旗挂在门外。

隔着门,看不见。

但他们知道它在。

——

她望着窗外。

窗外的天已经开始发白了。

灰蒙蒙的。

像是要亮,又像是永远亮不起来的那种白。

——

她忽然说。

“谢云归。”

“嗯。”

“本宫这辈子。”

“从来没有守过岁。”

——

他看着她。

她望着窗外。

“母妃在的时候,本宫小,熬不住。”

“母妃不在了,本宫一个人,不想熬。”

“今年……”

她顿了顿。

“今年想熬一回。”

——

他看着她。

看着她说这些话时,眼底那片平静的、安然的、不再有任何“必须”的光。

他轻轻说。

“云归陪着。”

——

她没有说话。

只是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那弧度很淡。

淡得像窗外那层正在一点点变亮的天。

——

他们坐在那里。

坐着。

等着。

等着天彻底亮。

等着那面旗在晨光里,被第一缕阳光照着。

——

窗外开始有鸟叫了。

不是鹦哥儿。

是别的鸟。

不知道叫什么。

叫得很好听。

——

她忽然想起周掌柜说的话。

“挂书房门口好。”

“开门就能看见。”

“关门也能看见。”

——

她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轻。

轻得像这间小书房里,刚刚点起来的那盏油灯。

——

“谢云归。”

“嗯。”

“以后每天开门。”

“都能看见那面旗。”

——

他望着她。

望着她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安静的侧脸。

他轻轻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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