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0章 人间(1/2)
腊月二十九。
城南的巷子比往日拥挤。
卖春联的摊子从巷口一直摆到巷尾,红纸铺天盖地,墨迹还没干透,被风一吹,满街都是松烟的气味。
谢云归站在那间小书房门口。
手里拿着一副新写的对联。
上联:一冬无雪天藏玉。
下联:三春有雨地生金。
——周掌柜送的。
他说,铺子里剩的最后一副,自己写的,字不好,图个吉利。
谢云归收下了。
没有贴。
只是把它靠在门边,等墨干。
——
沈青崖从巷口走进来。
她今日没穿那身鸦青色的骑装。
换了一件家常的藕荷色棉袄,领口露出一圈细细的白绒。
手里提着一盏灯。
不是宫灯,是巷口两文钱一只的兔儿灯。
纸糊的,竹骨,里面点一小截红烛。
她走得很慢。
灯在她身侧轻轻晃。
——
他站在门口。
望着她。
望着那盏灯。
望着她被烛火映暖的侧脸。
他没有问“殿下怎么来了”。
没有问“殿下怎么买了这个”。
他只是看着她。
看着她从巷口,一步一步,走进他站的这盏灯笼的光圈里。
——
她在他面前停下。
把那盏兔儿灯,轻轻放在门边。
放在那副没贴的对联旁边。
她低头,望着那盏灯。
纸糊的兔子,耳朵一只高一只低。
烛火在里面一跳一跳。
她轻轻开口。
“周掌柜说。”
“他小时候,他娘每年除夕都给他买一盏。”
“后来他娘不在了。”
“他就不买了。”
——
他没有说话。
只是把她垂在身侧的那只手,轻轻握进掌心。
——
巷子里有人放起了烟花。
不是那种冲天炮仗。
是孩子手里举着的、会喷金色火星的“仙女棒”。
嗤嗤嗤——
火星溅落。
一个穿红袄的小女孩举着它,从他们面前跑过去。
笑声拖成一条亮闪闪的尾巴。
她望着那条尾巴。
望着它跑远。
望着它在巷尾熄灭,变成一缕细细的青烟。
——
她忽然说。
“本宫从前。”
“以为活着就是打仗。”
他听着。
她顿了顿。
“打赢了,是赢家。”
“打输了,是输家。”
“赢家活着。”
“输家死了。”
——
她望着巷尾那缕正在散尽的青烟。
“本宫赢了二十七年。”
“赢到以为自己不会输了。”
——
她没有说“现在可能要输了”。
他也没有问。
他只是把她那只手,又握紧了一分。
——
远处传来第一声爆竹。
不是城南,是城东。
沉闷的,远远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心跳。
咚。
咚。
咚。
她听着那心跳。
听着近处孩子们的笑声。
听着风把周掌柜那副对联的边角吹起、又落下。
——活着是这样的。
她忽然想。
不是打仗。
是听见。
——
她听见爆竹声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她听见兔儿灯里那截红烛烧出细碎的噼啪。
她听见他的呼吸,在自己耳边,轻而长。
她听见巷口那个卖春联的老头,收摊前唱了一句谁也听不懂的戏文。
——她从前听不见这些。
她从前只听见自己心跳。
咚。
咚。
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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