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8章 过日子(2/2)
院子里,她正蹲在那盆凤仙花前面。
用手指拨着土。
——
他走过去。
站在她身后。
她没有回头。
“醒了?”
“嗯。”
“头疼吗?”
“不疼。”
——
她把手里那根枯枝扔掉。
站起来。
转过身。
看着他。
看着他手里拿着她的衣服。
——
她伸出手。
他把衣服递过去。
她接过来,披在身上。
——
“走吧。”她说。
“去哪?”
“买花。”
——
城南那条巷子,早上比黄昏热闹。
卖菜的,卖布的,卖吃食的。
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子哭闹声。
她走在前面。
他跟在后面。
走几步,她停一停。
他也停。
她看什么,他也看什么。
——
她在一个卖花苗的担子前面停下来。
蹲下。
拨弄那些挤在一起的小苗。
卖花的是个老婆婆,头发全白了,牙齿也掉了几颗,笑起来满脸褶子。
“娘子买花?这都是好活的,浇浇水就长。”
她没说话。
只是拨弄。
拨弄了一会儿,抬起头。
“这盆多少钱?”
“三文。”
她从袖子里摸出三文钱。
放在担子上。
然后指着那盆最瘦、叶子黄了一半、看起来快要死的花苗。
“这个。”
——
老婆婆愣了一下。
“娘子,那盆要死了。”
“我知道。”
“……要不您换一盆?这盆活不了。”
她站起来。
拍了拍手上的土。
“活不了,就死了再买。”
——
老婆婆不说话了。
只是看着那盆快要死的花苗。
看着这个穿着灰布衣裳、却让人不敢多问的娘子。
看着她身后那个年轻人。
那个年轻人什么都没说。
只是蹲下去,把那盆花苗端起来。
——
他们往回走。
他端着那盆快要死的花苗。
她走在他旁边。
走了一会儿。
她忽然开口。
“你知道本宫为什么买那盆吗?”
他想了想。
“……因为像云归?”
她没忍住,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轻。
轻得像晨风吹过巷口的布幌子。
——
“像你什么?”
他想了想。
“……从诏狱出来的时候?”
她侧过脸看他。
他端着那盆花苗,看着她。
目光很平。
没有等。
没有问。
只是在说。
——
她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转回头。
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
她轻轻说。
“像本宫自己。”
——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也笑了。
那笑容很淡。
淡得像手里这盆快要死的花苗。
——
走了一会儿。
她又开口。
“谢云归。”
“嗯。”
“你说,这盆能活吗?”
他看着那盆花苗。
叶子黄了大半。
根都露出来了。
土也干了。
他看着它。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能。”
——
她没问为什么。
他也没说为什么。
他们只是往前走。
一个穿着灰布衣裳。
一个端着盆快死的花。
走过巷口的早点摊。
走过卖春联的周掌柜门口。
走过那两棵叶子落了大半的槐树。
——
走回那间小书房。
他把花盆放在窗台上。
她去打水。
他站在那里。
看着那盆花。
看着她端着半盆水回来。
看着她蹲下去,一点一点地浇。
浇得很慢。
很小心。
怕浇多了淹死。
怕浇少了渴死。
——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很多很多年前,他还很小的时候。
母亲也这样浇过一盆花。
那盆花后来死了。
他哭了一整夜。
不是因为花死了。
是因为那是母亲最后买的东西。
——
现在他站在这里。
看着她浇花。
浇一盆快要死的花。
——
他忽然觉得。
这盆花不会死。
——
她浇完水。
站起来。
看着他。
看着他那看着花的眼睛。
她轻轻说。
“想什么呢?”
他收回目光。
看着她。
看着她沾了泥的手。
看着她鬓边那缕又散下来的碎发。
他轻轻说。
“在想——”
他顿了顿。
“这盆花,叫云归。”
——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轻笑。
是那种从胸腔里涌上来的、压不住的、像那天晚上喝酒时一样的笑。
哈哈哈哈。
——
他站在那里。
看着她笑。
看着她笑弯了腰。
看着她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看着她的眼泪都笑出来了。
——
他没有动。
只是站在那里。
端着那盆花。
等她笑完。
——
她笑够了。
直起腰。
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看着他。
看着他那副端着花、等着她的样子。
她忽然想。
原来这就是过日子。
不是烧。
不是等。
不是站。
——是买一盆快要死的花。
然后浇水。
然后笑。
然后他在旁边。
端着那盆花。
等她笑完。
——
她伸出手。
把那盆花从他手里接过来。
放在窗台上。
和那盆凤仙并排。
——
她说。
“谢云归。”
“嗯。”
“本宫以后不骂命了。”
他看着她。
她望着那两盆花。
“骂也没用。”
“就过吧。”
——
他站在那里。
站在她旁边。
站在那两盆花旁边。
站在这个再也不会烧、再也不会等、再也不会问“梅还在吗”的地方。
他轻轻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