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3章 演世(2/2)
讨厌所有需要她“演”的关系。
——所以她拼了命地想活出真我。
想脱掉那身戏服。
想让人看见那个不演的沈青崖。
——
她以为他看见了。
他站在阶下,抬头望她。
袖中指尖微颤。
耳尖绯红。
——她以为他看见的是不演的她。
她走下台阶,伸出手。
把他从泥地里拉起来。
——她以为那一刻,她没有演。
她把枯梅系在腰间。
把月亮握进掌心。
——她以为这些都不是演。
——
但她现在不确定了。
如果她没有演。
为什么她现在想的是“演”?
如果那些都不是演。
为什么她现在觉得,“演”比“真心”更容易?
——
她想了很久。
想明白了。
她不是不想演。
她是不会演那种“别人要的”。
——
从前她演的是“应该”。
应该不哭。
应该收下。
应该披一夜。
应该接过来。
——这些她会。
演了二十七年。
演成骨头里的本能。
——
但他要的不是这些。
他要的是心跳。
要的是那些她自己都不知道有没有的东西。
要的是她不能演的东西。
——她不会演那种。
演不出来。
不是不想给。
是给不出来。
——
所以她累了。
累到忽然想通——
她可以换一种演。
换回她会的那些。
换回那些她演了二十七年、已经长进骨头里的“应该”。
——
应该温柔。
她会。
母妃就是温柔的。
她学了二十七年。
学得很好。
好到只要她想,可以让任何人觉得她温柔。
——
应该深情。
她也会。
顾清宴就是深情的。
她看了五年。
看得很清楚。
清楚到只要她想,可以模仿每一个细节。
——
应该娴静。
她本来就是。
不说话的时候,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可以一直不说话。
一直娴静下去。
——
这些她都会。
这些她演了二十七年。
演到闭上眼睛都能做。
——
至于真心?
真心是什么。
真心是她走下台阶那几步吗?
真心是她伸出手那一刻吗?
真心是她把枯梅系在腰间的那一下吗?
——如果是这些,她给过了。
给了很多。
给到自己以为那就是真心。
——但他要的不是这些。
他要的是这些后面跟着的东西。
是那些让她累的东西。
她给不了。
她只能给前面这些。
——
所以她想通了。
她可以找另一个人。
找那个只要前面这些的人。
找那个不追问后面还有什么的人。
找那个和她一样,把“一起活着”当成全部意义的人。
——
对那个人,她可以演。
演温柔。
演深情。
演娴静。
演一辈子。
演到他死。
演到自己死。
——那个人不会知道她在演。
因为那个人要的,就是这些演出来的东西。
——
这比真心容易多了。
真心太烫。
烫到她不知道怎么接。
演出来的温柔深情娴静,是温的。
温的,就不会烫伤任何人。
——
她此刻坐在暖阁里。
窗外没有月亮。
天是灰的。
梅枝光秃秃的。
她手里那本三文钱的账本,翻到最新一页。
她写下:
永昌二十三年腊月。
想通了一件事。
原来演,比真心容易。
——
她搁下笔。
望着那行字。
“原来演,比真心容易。”
——她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那弧度很淡。
淡得像在说一件很好笑的事。
笑她这辈子最讨厌的东西,最后成了唯一的出路。
笑她拼了命想脱掉的戏服,最后要自己穿回去。
笑她站在阶下那个人,等了她二十四年。
她给不了他想要的。
她只能给别人能演的。
——
她笑完,把账本合上。
望着窗外灰白的天。
天很平。
平得什么也没有。
——
她忽然想。
如果有一天,她真的找到那个人。
真的开始演。
她会想他吗?
会想那个等了她二十四年的人吗?
会在他来换茶的时候、在他笔停的那一下、在他把氅衣放在手边的瞬间——
忽然想“如果这是他”吗?
——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演出来的温柔深情娴静,不会问这个问题。
演出来的东西,只负责站在那里。
不负责想。
——
她可以做到。
她可以做一堵不会想的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