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5章 划掉(1/2)
他第一次听见这四个字,是永昌二十二年春。
翰林院考评。
章掌院翻着他那一整年批过的折子,忽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长。
长到他以为掌院要说什么。
——没有。
章掌院只是把折子合上。
放在“甲等”那一摞的最上面。
他退出去的时候,听见值房里有同僚压低声音说:
“谢大人……当真是深不可测。”
——
他当时没有回头。
也没有问那个同僚叫什么名字。
他只是在心里,把那个人,划掉了。
——
没有人知道这件事。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划。
不是生气。
不是记仇。
甚至不是“这个人对我有敌意”——那个人说这话时,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真心的敬佩。
——他还是划掉了。
像用朱笔批一个“驳”字。
干净。
利落。
不留余地。
——
他后来想了很多年。
想自己为什么对这四个字如此敏感。
想为什么别人说“才华横溢”“少年老成”“前途无量”,他都能微笑应之。
唯独“深不可测”。
听见一次,划掉一个人。
——
此刻他坐在城南这间小书房里。
窗外没有月亮。
他手里没有笔。
他只是坐着。
在想。
——
他忽然想起七岁那年。
母亲病重。
巷口那个郎中,拎着药箱从他家门口经过。
他追出去。
他跪在泥地上。
他说:求您去看看我娘。
郎中低头看他。
看了很久。
然后郎中叹了口气。
不是“可怜”的那种叹气。
是“你这个人,我看不透”的那种叹气。
——他没有去。
——
他跪在那里。
望着郎中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他站起来。
膝盖上全是泥。
他没有哭。
他只是在心里,把那个郎中,划掉了。
——
他那时候不知道这叫“划掉”。
他只知道,这个人,以后不用再见了。
——
后来他遇见过很多这样的人。
同窗,考官,同僚,上司。
他们用各种方式说他:
“谢云归这个人,你永远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心思太重。”
“藏得太深。”
“——深不可测。”
——他们以为这是在夸他。
他们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欣赏、敬佩、甚至几分讨好。
他们不知道。
每一次他们说出这四个字,他都在心里,把他们划掉。
——
不是报复。
不是愤怒。
是保护。
——
他太知道“深不可测”是什么意思了。
那不是“聪明”。
那不是“有城府”。
那不是“值得敬畏”。
那是——我不想靠近你。
——
一个人说你“深不可测”。
就等于在说:我看不透你。
我看不透你,所以我不敢靠近你。
我不敢靠近你,所以我会和你保持距离。
——这是生存世界里最体面的拒绝。
不需要说“我不喜欢你”。
不需要说“我不想和你做朋友”。
只需要说“你太深了”。
然后把责任推给你。
——
他七岁那年就听懂了。
那个郎中不是医不好母亲。
那个郎中是不想医。
但他不能说“我不想”。
他只能说:这孩子,我看不透。
——然后转身。
把九岁的他留在巷口的泥地里。
——
他听懂的那一刻,没有哭。
他只是在心里,把那个人划掉了。
划掉,就不用再等。
划掉,就不用再求。
划掉,就不用再相信“我看不透你”后面,其实还有半句没有说出来的话:
——我也不想花力气去看透你。
——
所以他听见“深不可测”这四个字,就知道对方在说什么。
不是夸。
是拒绝。
拒绝走近。
拒绝理解。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