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7章 天命(1/2)
圣旨是在暮色时分抵达公主府的。
传旨的是乾清宫总管太监刘义,五十多岁的人了,捧着圣旨的手却稳得很。他脸上挂着三十年练就的、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笑纹,宣旨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沈青崖跪在最前面。
谢云归跪在她身后三尺。
圣旨念了很久。
其实不长。只是那几句话在沈青崖耳中,像被拉成了漫长的、凌迟般的丝线——
“……翰林院侍讲谢云归,交结藩王,私通外邦,着即革职,押送诏狱待审……”
“……长公主沈氏,庇护罪臣,姑念宗室,罚俸一年,闭门思过……”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
咚。
咚。
很稳。
像她批了二十年折子、见了无数回圣旨、替皇兄拟过无数道诏书——那样稳。
稳到她能清晰地数出刘义念完最后一个字后,停顿了三息。
三息里,满殿寂静。
三息后,刘义把圣旨合上,双手呈到她面前。
“殿下,接旨吧。”
——
她伸出手。
手指没有抖。
接过圣旨。
“臣……接旨。”
声音也是稳的。
刘义看着她。
他看着她三十年。
从她九岁跪在昭华殿灵堂里、独自熬过那一夜开始。
他看着她把这四方城里的每一道坎都踏平,看着她把自己活成一座永不陷落的城池。
此刻他望着这座城池。
城墙上没有裂痕。
但他知道,底下有东西碎了。
——他不敢听那碎裂的声音。
他躬身,后退三步,转身,走了。
——
暖阁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圣旨搁在书案上。
那方旧砚还搁在笔架旁。
墨是今早新研的,已经干透了。
沈青崖站在那里。
她没有看谢云归。
她望着那方砚。
望着砚边那道她从未留意过的、极细的磕痕。
她忽然开口。
“本宫十七岁那年。”
“皇兄说过一句话。”
谢云归跪在她身后三尺。
他没有起来。
他只是听着。
她顿了顿。
“他说,青崖,这四方城里,没有一个冤死的人。”
——
她的声音很轻。
“每个人死的时候,都有一道圣旨。”
“说他该死了。”
——
窗外,暮色终于沉尽了。
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作响。
她转过身。
看着他。
他跪在那里,背脊挺直,像他此生每一次等待判决时那样。
她看着他。
看着他那在黑暗里依然澄澈的眼眸。
她轻轻开口。
“你不问本宫,皇兄为什么要这样对你。”
他望着她。
望着她那在暮色里显得格外苍白的脸。
他轻轻说。
“云归知道。”
——
她看着他。
他望着她。
望着她那微微颤动的长睫。
他轻轻说。
“信王案结得太快了。”
“北境军械流向草原的线,云归查到了不该查到的人。”
“那人姓章。”
“章掌院。”
——
她闭上眼。
他还在说。
“他不是信王的人。”
“他是先帝留下的人。”
“先帝晚年,私通草原,谋易储君。”
“事败,章掌院替先帝掩了二十六年。”
“云归查军械,查到了他。”
他顿了顿。
“他本该杀了云归。”
“他没有。”
“他只是把这件事,告诉了陛下。”
——
她睁开眼。
看着他。
看着他眼底那片坦然的、没有一丝怨怼的光。
她轻轻开口。
“你知道。”
他说。
“是。”
“云归知道。”
——
她看着他。
很久。
然后她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在说——
原来你什么都知道。
原来你跪在这里,不是等本宫救你。
是等本宫知道——
你知道。
——
她蹲下身。
蹲在他面前。
和他平视。
她伸出手。
不是去握他的手。
是用指尖,极轻、极轻地,抚过他眉间那道被长久蹙眉刻下的浅痕。
她轻轻说。
“谢云归。”
他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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