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1章 江州(2/2)
她拿起调羹。
舀了一颗。
送入口中。
糯米皮很软,芝麻馅是咸的。
不是京城那种甜得发腻的味道。
是江州的味道。
是他七岁前的味道。
他没有动那碗圆子。
只是望着她吃。
望着她被热气氤氲得微微泛红的眼角。
望着她把那颗咸芝麻馅的圆子,一口一口,咽下去。
然后她放下调羹。
抬起眼。
望着他。
她说。
“本宫知道你为什么不爱吃甜的了。”
——
他没有笑。
眼眶却红了。
——
第五日。
四月十七。
陈婉的忌日。
天是阴的。
没有雨,也没有太阳。
云压得很低,像一层洗过太多遍、褪了色的旧棉絮。
他带她走那条巷子。
巷子很窄。
窄到两个人并肩,衣袖便会轻轻蹭着衣袖。
两侧是斑驳的老墙,墙根生着厚厚的青苔,踩上去是软的。
他的脚步很慢。
不是近乡情怯那种慢。
是每一步踩下去,都在回忆里陷得很深。
她走在他身侧。
没有说话。
只是在他脚步慢下来的时候,也慢下来。
在他停在某一扇门前久久不动的时候,也停下来。
等他自己推开那扇门。
——
门是锁着的。
锁是老式的铜锁,锈迹爬满了锁身,像一层暗绿色的苔。
他从袖中取出钥匙。
很旧了,齿纹磨得几乎看不清。
他握着那把钥匙,在锁孔边停了很久。
她没有问“你一直带着吗”。
也没有问“这些年你回来过吗”。
她只是伸出手。
握住他那握着钥匙的手。
——
门开了。
院子比她想象得更小。
三间正屋,一间偏厦,天井不过丈余,青砖缝里长满了不知名的野草。
她站在天井中央。
目光越过他的肩头,落在那扇朝北的窗上。
窗棂是木头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皲裂的旧木。
他站在窗前。
没有推窗。
只是那样站着。
望着那扇他母亲卧病三年、日日望着天井里那株梅树的窗。
她说。
“你母亲……常看的那株梅,在哪里。”
他抬起手。
指了指天井角落那丛比人还高的、乱蓬蓬的野灌木。
她走过去。
拨开那些疯长的枝叶。
底下,是一截老得发黑、却还倔强地挺着一枝新绿的树干。
那枝新绿上,缀着几粒极细的、米粒大小的青苞。
她轻轻弯起唇角。
“活了。”
他没有说话。
只是站在那扇窗前。
望着她。
望着她拨开乱枝、替他母亲看那株梅。
——
她在这里住了三日。
没有住客栈。
住在他七岁前住过的那间偏厦。
窗是漏风的,他用旧布把窗缝塞紧。
被褥是湿冷的,他用自己的氅衣铺在褥子上,让她睡。
夜里她听见他在隔壁辗转。
五更时,隔壁的动静停了。
她披衣起来,推开他的房门。
他坐在窗前。
没有点灯。
只是那样坐着,望着窗外那丛他母亲看了三年的野梅。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不睡。
只是走到他身后。
把手轻轻放在他肩上。
——
黎明时分,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去看看他母亲。
不是为了礼数。
不是为了“祭扫”这个仪节。
是她想见见那个她从未谋面、却在他身上活了一辈子的女人。
想见见那个在丈夫死后独自抚养幼子、在追杀与贫困中把他养大成人的女人。
想见见那个临终前把墨玉棋子放进他掌心、说“自己的路,自己选”的女人。
——
陈婉葬在城西一处小山坡上。
不是祖坟。
是三十年前,她用攒了三年的银钱买下的。
三棵柏树是后来他中举后回来补种的,如今已高过人头。
坟前没有碑。
他说,母亲遗言,不立碑。
“她不想让那些人知道她葬在哪里。”
他顿了顿。
“……也不想让云归年年回来看她。”
沈青崖站在坟前。
望着那座没有碑文的、被青草覆盖的矮丘。
她没有上香。
没有奠酒。
没有说任何“按制”该说的话。
她只是蹲下身。
用指尖,把坟前那几茎被风雨打歪的野草,轻轻扶正。
然后她站起身。
望着那座矮丘。
她说。
“您养了一个很好的人。”
他站在她身后。
没有动。
风从山坡下吹上来,拂过他眼睫。
她继续说。
“他自己不知道。”
“他总觉得自己不够好。”
“觉得自己太偏执、太贪心、太不知足。”
“觉得自己不配被人等,也不配等别人。”
她顿了顿。
“他不知道。”
“他很好。”
“好到——”
她的尾音,极轻、极轻地,翘了一下。
“……好到本宫走了二十六年,终于走不动了。”
——
山坡上很静。
风止了。
三棵柏树的树梢,在灰白的天光里微微摇曳。
他站在她身后。
很久。
然后他开口。
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落树梢上那几片将落未落的陈叶。
“……殿下。”
她没有回头。
他顿了顿。
“……娘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