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7章 井渊(2/2)
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在说——
原来你也是。
原来你不是游下来的。
原来你一直住在那里。
原来这片深不见底的水域——
从来不是只有我一个人。
——
她轻轻开口。
“顾清宴不是不够好。”
他等着。
她望着那朵枯梅。
望着它那枚光秃秃的、干枯的、固执地挺立着的花萼。
她轻轻说。
“他只是——”
她顿了顿。
“不够深。”
——
她没有说“他无能”。
她没有说“他有选择”。
她只是说:不够深。
不是贬低。
是陈述。
像在说:这条河,只能灌溉到膝盖。
而我要的,是淹没头顶。
——
他看着她。
看着她那终于不再用“苛刻”“冷漠”“无情”自我审判的、平静的眉眼。
他轻轻开口。
“殿下。”
她看着他。
他望着她。
望着她那被晨光镀成浅金色的眼睫。
他轻轻说。
“云归从前也以为。”
“是自己的问题。”
“太偏执,太贪心,太不知足。”
“别人给一点,云归想要全部。”
“别人在岸上招手,云归想要他们跳下来。”
他顿了顿。
“……后来云归遇见殿下。”
“云归才知道。”
“不是云归贪心。”
“是云归一直住在水里。”
——
她看着他。
看着他说“是云归一直住在水里”时,眼底那片坦然的、没有一丝自怜的光。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烫。
不是委屈。
是终于——
有人替她把这句话说出来了。
不是她苛刻。
不是她冷漠。
不是她不懂珍惜。
是她一直住在这片深不见底的水域里。
那些在岸上招手的人,很好。
他们的善意是真的,等待是真的,付出是真的。
——他们只是不肯跳下来。
不是不肯。
是不能。
他们没有那片水域。
他们不知道住在水里是什么感觉。
他们以为招手就够了。
她不能怪他们。
她只是……
不能为了回应他们的招手,游回岸上。
——
她轻轻开口。
“本宫从前以为。”
“这片水,是诅咒。”
他看着她。
她望着窗外那株老梅。
望着那些新发的、嫩绿的、在晨光里轻轻摇曳的叶芽。
她轻轻说。
“本宫以为,是水太深了。”
“没有人会来。”
“所以本宫不怪那些不跳下来的人。”
“本宫只是——”
她顿了顿。
“……一个人住着。”
——
他看着她。
看着她那被晨光照亮的侧脸,看着她那微微颤动的唇角。
他轻轻开口。
“殿下。”
她侧过脸,看他。
他望着她。
望着她眼底那片终于不再孤独的、澄澈的、倒映着他自己的光。
他轻轻说。
“云归跳下来了。”
她看着他。
他望着她。
望着她那微微泛红的眼眶。
他轻轻说。
“云归一直住在水里。”
“只是不知道殿下也在这里。”
——
她看着他。
看着他说“不知道殿下也在这里”时,眼底那片坦然的、温柔的、没有一丝“终于找到你”的得意。
只是陈述。
像在说:原来你也在这里。
原来我住了二十四年,你住了二十六年。
原来我们之间,隔的不是距离。
是不知道对方也在。
——
她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在说——
原来如此。
原来不是她太深。
是他们都太浅。
原来不是他太偏执。
是他也住在这里。
原来这片她以为永远不会有第二个人潜入的水域——
他早就住在这里了。
只是一直没有开口喊她。
——
她轻轻开口。
“那你为什么不说。”
他看着她。
他想了想。
“……怕殿下觉得云归疯了。”
她看着他。
他望着她。
望着她那被晨光镀成浅金色的眼睫。
他轻轻说。
“一个人住在水里。”
“已经是疯子了。”
“两个疯子住在一起——”
他顿了顿。
“云归怕殿下不肯认。”
——
她看着他。
看着他说“怕殿下不肯认”时,眼底那片坦然的、温柔的、没有一丝委屈的光。
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在说——
傻子。
原来你怕这个。
原来你怕的不是我不会来。
是我不肯认。
——
她轻轻开口。
“谢云归。”
“嗯。”
“本宫认了。”
他看着她。
她望着他。
望着他那双从北境风雪里跋涉回来、此刻正倒映着她与晨光的眼眸。
她轻轻说。
“本宫是疯子。”
“你也疯了。”
“这片水里——”
她顿了顿。
“……有两个疯子了。”
——
他没有说话。
只是把她的手,拉到唇边。
极轻、极轻地。
在手背上落下一个吻。
——
窗外,晨光铺满廊下。
老梅的叶芽在风里轻轻摇曳。
鹦哥儿醒了。
它歪着脑袋,往暖阁里望了一眼。
没有喊“春安”。
只是那样安静地望着。
望着那两道交叠的、在晨光里融成一片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