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3章 待梅(1/2)
她开始留意一些从前从不留意的事。
譬如茶。
从前茶于她只是茶。滚水冲下去,叶片舒展开,汤色由浅入深,凉了便换一盏。她品得出好坏,却从不曾为任何一盏茶驻足。
如今她会看着茶盏出神。
想他惯用的那套青瓷,杯沿有一道极细的冰裂纹,是他不知何时磕碰的,没有换,也没有说。她看见了,没有问。只是后来小厨房添新器时,她随口吩咐了一句:青瓷那套,再备一副。
譬如天色。
从前天色只是天色。晴雨阴晦,各有用处。晴宜出行,雨宜留客,雪宜独坐。她从不为任何一片云停留。
如今她会望着窗外发呆。
想北境此刻是晴是阴,风大不大,他出门时有没有系紧那件氅衣的系带。那氅衣是她让茯苓送去的,没有话。她甚至没有说“天冷添衣”。
她只是把衣裳叠好,放进青布包袱里,系紧。
他懂。
他穿着那件氅衣,走过北境的风雪,然后在信里写:氅衣甚暖。
她读到那四个字时,茶正烫着。
她没有喝。
就那样捧着,等它凉。
凉了也没有喝。
那盏茶最后被茯苓撤下去时,早已冷透,叶片沉沉坠在盏底,像一颗终于落定的心。
——
譬如夜。
从前她不怕夜。夜是她的铠甲,将白日那些必须应对的、必须扮演的、必须全力以赴的一切都隔绝在外。她在夜里独坐,读书,批折子,什么也不想的时侯,便望着烛火出神。
她不需要任何人在夜里陪伴她。
如今她会想。
想他此刻歇下了没有,伤口在阴冷天气里会不会隐隐作痛,梦里会不会又回到那些独自吞咽血与泪的年少。
她不能替他疼。
她只是在每一个这样的夜里,将那只他从清江浦带回的、磕了一道冰裂纹的青瓷茶盏,从架格上取下。
不饮。
只是放在手边。
仿佛这样,便离他近一些。
——
第三日。
茯苓进来添炭,看见殿下又在窗前出神。
那株老梅的枝头,昨日还是青褐色的苞,今日已绽开几道极细的银白——是花信了。
茯苓不敢惊动,轻手轻脚添了炭,正要退下。
“茯苓。”
她顿住。
沈青崖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窗外那几朵将开未开的梅苞上。
“北境的信,几日能到?”
茯苓怔了一下。
殿下从不问这个。从前北境的密报、暗桩的线报、驿路的日程,自有专人掌理,殿下只需阅览结果。
她亲自问了。
茯苓压着心跳,尽量让声音平稳:“回殿下,加急三日,寻常五日。若逢风雪,或延一两日。”
沈青崖没有说话。
茯苓等了等,不敢多问,悄声退了出去。
门帘落下时,她悄悄回望。
殿下依旧立在窗前,肩背挺直,侧脸沉静如常。
只是那支惯用的白玉簪簪头那点沁色,被窗纸透进来的天光照着,映出极淡的、水痕似的一线。
——
第五日。
信还没有到。
沈青崖批完了三部的折子,阅完了北境暗桩的线报,连礼部那卷冗长的祭天仪注都过目了一遍。
她搁下笔,望着窗外。
梅开了。
第一朵是在今晨开的。彼时她刚起身,茯苓推窗透气,忽而低呼一声:“殿下,梅!”
她走过去。
枝头那朵初绽的宫粉,瓣尖凝着未干的晨露,在稀薄的日光里微微颤动。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回到案前,铺纸,研墨。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她想起他写来的那封“家书”。想起那句“氅衣甚暖”后面那条长长的、小心翼翼的空白。想起他犹豫过、挣扎过、最后只落笔“一切安好,勿念”的那份克制。
她从前不懂那空白里是什么。
现在懂了。
他不是不想写。
是不敢写。
怕写多了,她嫌烦。
怕写深了,她接不住。
怕他那十七年积攒的、滚烫的、汹涌的一切,一旦开了闸,会把她那座冰封的废墟烫出裂缝。
——他怕她不需要。
她放下笔。
没有写。
只是将那朵初绽的宫粉,轻轻折下,放进一只素白的小瓷碟里,搁在窗台上。
他归来时,花应当还没有谢尽。
他可以自己来看。
——
第七日。
信终于在暮色时分送到了。
沈青崖接过那封薄笺,没有立刻拆。
她先看了一眼封口的火漆——是他惯用的松纹印,压得很浅,像落笔时也在克制。
她拆开。
“殿下。”
“今日往互市旧址核查,线索渐明。”
“归期约在十日后。”
“——”
又是一条长长的空白。
她看着那条空白。
看着那空白之后、几乎不易察觉的、极小的一行字——
“梅开了吗。”
不是问句。
尾音没有上扬。
是四个字,平平落落,像他在她面前时那副努力克制、尾音坠下的模样。
可他问了。
他还是问了。
他那么怕,那么怕那句“想你了”递出去会变成她的负担,那么怕自己那份深不见底的“想要”会把她那盏刚刚点亮的灯熏得暗下去——
他还是问了。
梅开了吗。
她没有立刻回信。
她只是将那张薄笺折好,收入袖中。
走到窗前。
窗外,暮色四合,晚霞将老梅的枝影镀成一片暖融融的金红。枝头那朵初绽的宫粉,在瓷碟里静静开着,瓣尖的晨露早已干涸,色泽却愈发秾丽,像一滴凝固的、不肯坠落的泪。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铺纸,研墨。
笔尖落下的那一刻,她没有犹豫。
“开了。”
“给你留着。”
她封好信,交给茯苓。
茯苓接过去,忍不住多嘴了一句:“殿下,这是……回信?”
沈青崖没有回答。
她只是望着窗外那株梅,望着枝头那朵初绽的宫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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