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决赛前夜(2/2)
他们在亭子里的长椅上坐下。江浸月把过长的袖口又卷了一圈,这次露出了整个小臂。她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红绳,手指轻轻抚摸那个金色的五环图案。
“其实我知道,”她开口,声音在安静的亭子里格外清晰,“半决赛失误是因为我想太多了。想分数,想排名,想金牌,想所有人的期待......就是没想动作本身。”
沈栖迟安静地听着。
“你下午说得对。”江浸月继续说,“跳台上只有我和水。裁判、观众、对手、奖牌......那些都在跳台外面。
我跳下去的那一刻,世界里只有翻腾的速度、打开的时机、入水的角度。”
她顿了顿,转头看沈栖迟:“你知道我最喜欢跳水的哪个瞬间吗?”
“哪个?”
“起跳后,身体完全离开跳台,但还没开始翻腾的那零点几秒。”
江浸月的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那一瞬间,是真正的飞翔。没有重力,没有束缚,只有我和天空。”
沈栖迟看着她,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下午。那时候他们大概七八岁,在市体校训练。
江浸月第一次成功完成107B,从水里冒出来时,湿漉漉的小脸上满是兴奋:“栖迟栖迟!我飞起来了!我真的飞起来了!”
那时候她的眼睛也是这样亮,像装满了星星。
“明天,”沈栖迟说,“就为了那零点几秒的飞翔而跳。”
江浸月重重点头:“嗯。”
湖面吹来的风有些凉了。沈栖迟从口袋里掏出两个小小的暖手宝——那种一捏就会发热的化学制品。他捏了捏,递给江浸月一个。
“你连这个都准备了?”江浸月接过,暖意从掌心蔓延开来。
“苏阿姨给的。”沈栖迟说,“她说晚上湖边冷。”
江浸月握紧暖手宝,感受着那股温暖驱散指尖的凉意。她突然意识到,从小到大,沈栖迟总是这样——不会说华丽的安慰,不会做夸张的承诺,但会在每一个需要的时刻,准备好她需要的东西。
温水,外套,暖手宝,还有那个笨拙的笑话。
“栖迟,”她突然问,“你明天200米半决赛,紧张吗?”
沈栖迟想了想,诚实地说:“紧张。但紧张也要游。”
“为什么?”
“因为站上出发台的那一刻,”沈栖迟看向远处的游泳馆方向,“我就不是为了奖牌而游了。
我是为了触壁时那种感觉——手臂伸展到极限,指尖最先碰到池壁,计时器停止跳动,知道自己游出了最好的成绩。那种感觉,比金牌更重要。”
江浸月听懂了。就像她为了那零点几秒的飞翔而跳,沈栖迟为了触壁瞬间的完美而游。
金牌是结果,但过程里的那些瞬间,才是他们真正热爱的东西。
“我们会赢吗?”她问。
“不知道。”沈栖迟说,“但我们会跳出最好的动作,游出最好的成绩。这就够了。”
这就够了。江浸月在心里重复这句话。是啊,这就够了。努力了十五年,站上奥运决赛的跳台,跳出最好的自己——这就够了。金牌是额外的奖赏,但不是唯一的意义。
月光偏移,从亭子东侧移到西侧。时间悄无声息地流逝。
“该回去了。”沈栖迟站起身,“明天还要比赛。”
江浸月跟着站起来,把暖手宝还给他:“这个你留着吧,你明天也要比赛。”
“我有两个。”沈栖迟没接,“这个给你。晚上睡觉要是手冷,可以用。”
江浸月没有再推辞,把暖手宝握在手心。两人沿着来时的栈道往回走,脚步比来时轻盈许多。路过一片芦苇丛时,惊起几只夜栖的水鸟,扑棱棱飞向夜空。
“栖迟。”江浸月突然叫住他。
“嗯?”
“如果......如果明天我赢了,我们能一起去看升旗吗?”
沈栖迟停下脚步,转头看她。月光下,少女的眼睛清澈明亮,里面有期待,有忐忑,也有不容动摇的坚定。
“不管赢不赢,”他说,“我都会在。”
江浸月笑了。不是大笑,而是那种从心底漾开的、温暖的笑容。她知道沈栖迟的意思——不管结果如何,他都会在看台上,在她一抬眼就能看到的地方。
这就够了。
回到宿舍楼下时,已经接近午夜。奥运村彻底安静下来,只有几扇窗户还亮着灯——那是和他们一样无法入眠的运动员,在决赛前夜做着最后的准备。
“早点睡。”沈栖迟说,“明天我来叫你。”
“你也是。”江浸月把外套脱下来还给他,“晚安。”
“晚安。”
江浸月转身上楼。走到二楼楼梯拐角时,她回头看了一眼。沈栖迟还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件深蓝色外套,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朝她挥了挥手。
江浸月也挥手,然后快步上楼。回到房间,她把暖手宝放在枕边,洗漱,换睡衣,躺下。
闭上眼睛时,脑海里不再是半决赛失误的画面,而是月光下的湖面,芦苇丛的沙沙声,还有沈栖迟讲那个笨拙笑话时认真的表情。
她忍不住又笑了。
笑着笑着,睡意渐渐袭来。临睡前,她伸手摸了摸枕边的暖手宝,又摸了摸贴身口袋里妈妈的平安香囊。
明天,决赛。
她会为了那零点几秒的飞翔而跳。
为了自己,也为了所有在梦里也惦记着她的人。
月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切出银白的光条。奥运村的夜更深了。
而在各个楼层的房间里,无数运动员正度过他们职业生涯中最重要的一个夜晚。
有人紧张得失眠,有人平静地入睡,有人在脑海里一遍遍复盘动作,有人在祈祷明天一切顺利。
但无论怀着怎样的心情,当太阳升起时,他们都将站上赛场,去完成那些练习了千万次的动作,去追逐那个做了十几年的梦。
江浸月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
梦里,她在飞翔。
飞得很高,很远。
而地面上,永远有人抬头看着她,眼里有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