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2/2)
他为什么会突然提起这个?
陆沉没有抬头,依旧看着屏幕,手指在上面缓缓划过,仿佛在追溯着什么。他的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有些模糊,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那次行动,我带的突击小组里,有个和你差不多大的队员,叫赵野。很有天赋,也很拼,就是……有时候容易冲动。”他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但程微意却敏锐地捕捉到那一丝极淡的、被岁月沉淀后的沉重。
“在一次追剿过程中,他判断失误,贪功冒进,脱离了既定战术路线,陷入了对方的伏击圈。”陆沉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艰难的斟酌,“我带队赶去支援时,他已经重伤。为了把他抢回来,我们付出了额外的代价,一名战友为了掩护我们撤退,牺牲了。”
训练室里一片死寂,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操练声。程微意屏住呼吸,感觉自己仿佛触碰到了一个被层层冰封的、疼痛的秘密。
“赵野后来虽然保住了命,但脊柱神经受损,终身离不开轮椅。”陆沉终于抬起头,目光投向窗外远方的群山,那眼神悠远而沉痛,“他出身军人世家,是家里唯一的儿子。”
他顿了顿,收回目光,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毫无回避地看向程微意。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不再是平日里的冰冷或酒后的迷乱,而是一种清晰的、带着沉重负累的清醒。
“程微意,”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沉而沙哑,“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一个错误的判断,一次不必要的冒险,会带来什么。不仅仅是个人前程尽毁,更可能连累并肩作战的兄弟,让一个家庭陷入绝望。”
他看着她,目光仿佛穿透了她,看到了那个躺在病床上、眼神空洞的赵野,看到了那位牺牲战友年迈的父母。
“对你严厉,对你苛刻,甚至在你受伤后刻意冷着你,”他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石子投入程微意心中,“不是因为你是谁的女儿,也不是因为……那个错误。”他提及“那个错误”时,语气有瞬间极其细微的凝滞,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而是因为我必须确保,你足够清醒,足够强大,足够在任何情况下,都能做出最正确、最理智的选择。我不能让赵野的悲剧,让李磊的牺牲,”他提到了那位牺牲战友的名字,“在任何我带领的队员身上,重演。”
“你的背景,你的潜力,甚至你的……倔强,”他看着她,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复杂与坦诚,“都让你成为了一个高风险的关注点。我输不起,你也输不起。”
话音落下,训练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程微意站在原地,感觉浑身冰凉,又仿佛有滚烫的岩浆在血管里奔流。原来,他那些近乎不近人情的严苛,那些冰冷的沉默,那些隐藏在规则下的细微调整,背后竟然背负着如此沉重的过往和责任。
他不是在针对她,他是在用他自己血淋淋的教训,试图为她,也为所有他带领的队员,铸就一道最坚固的生存防线。
那个吻,或许是他冰冷铠甲下一次意外的、失控的裂缝,但更多的,是他内心深处对“可能失去”的恐惧和对自己责任的极致苛求的集中爆发。
冰隙之中,终于透出了真相的微光。这光,并不温暖,甚至带着血与泪的沉重,却让她第一次真正看清了这座冰山之下,那深不见底的、名为责任与守护的暗流。
她看着他被夕阳勾勒出的、带着孤寂与沉重感的背影,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一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
“我明白了,教官。”
这一次,她的声音里,没有了委屈,没有了不甘,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如同接过某种传承般的郑重。
陆沉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悄然松动,又似乎有什么更加沉重的东西落了地。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转身,拿着平板电脑,迈着依旧沉稳却仿佛卸下了一丝重负的步伐,离开了训练室。
程微意独自站在空旷的房间里,望着窗外渐渐沉落的夕阳,心中波澜起伏。负重之秘已然揭开,前路依旧充满挑战,但某些横亘在心间的迷雾,却在这一刻,被那从冰隙中透出的、沉重而真实的光芒,悄然驱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