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沉默的墙(十)(2/2)
周文上前一步,掏出证件:老伯,我们是正经找人,不是来惹事的。如果您认识她,或者知道她在哪儿,请告诉我们。她家人找了她很多年。
老秦抬头看看周文,又看看王蓉。他的眼睛很浑浊,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闪动。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你们……真是她家人?
我是她妹妹。王蓉拿出手机里的全家福,这是我爸妈,这是我姐姐十七岁时的照片。
老秦凑近看了看照片,又看看王蓉。然后他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个旧烟盒,抽出一支点上。
她不在城里。他吐了口烟,在下游。
白沙洲?
老秦愣了一下:你知道?
刚听说的。王蓉心跳加速,她在白沙洲?
在洲上的一个村子里。老秦看着江面,她不住村里,住在洲尾的老房子里。那儿就她一户。
她……过得好吗?
老秦沉默了很久。活着。他说,一个人,养几只鸡,种点菜,绣花让我代卖。就这样。
我们能去找她吗?
老秦盯着烟头:她不想见人。特别是不想见……老家来的人。
为什么?
她说对不住家里人,没脸见。老秦踩灭烟头,我劝过,说家里人肯定想她。她摇头,说:我这样回去,只会让他们更难受。
这句话像一把刀,扎进王蓉心里。姐姐这些年不回,不是因为不想家,是觉得没脸回家。她认为自己失败了,认为自己的样子会让家人蒙羞。
老伯,王蓉的声音哽咽了,请您带我们去。我爸妈老了,就想知道女儿还活着。我外甥十岁了,还没叫过妈妈。我找了四年,就想见她一面。
老秦看着她,看了很久。江风吹乱他花白的头发。
今天不行。他终于说,她今天不在家,去镇上买东西了。明天……明天我带你们去。
明天什么时候?
早上六点,在这儿等我。老秦开始收摊,坐头班渡船去。但说好了——到了那儿,你们在外面等,我先进去跟她说。她愿意见,你们再进去。不愿意见……你们就得走。
好。王蓉用力点头,谢谢您。
老秦把绣品一件件收进布袋,动作很慢,像在思考什么。最后,他拿起那个溪流杯垫,递给王蓉。
这个,送给你。他说,你姐常绣这个花样。她说,这是她老家门前的溪流。
王蓉接过杯垫,丝线在晨光下泛着温柔的光泽。溪流蜿蜒,野花星星点点,像一条回家的路。
老秦背着布袋走了,瘦高的身影在人群中渐渐消失。王蓉握着那个杯垫,感觉它温暖得像一颗跳动的心。
明天……周文轻声说。
明天。王蓉重复。
四年寻找,无数失望,终于走到了这一天——明天,她要见到姐姐了。
但她忽然感到恐惧:姐姐变成什么样了?会认她吗?会怪她找来吗?还是会……拥抱她?
江面上,渡船拉响汽笛,开始新一天的摆渡。王蓉看着那些船,想象明天自己坐在其中一艘上,顺江而下,去往姐姐隐居了不知多少年的沙洲。
那是一个被江水环绕的世界,一个姐姐选择用来藏身和疗伤的地方。而现在,她要去那个世界,把姐姐带回人间。
夕阳西下时,她和周文离开江滩。回头望去,集市已经散了大半,只剩几个摊主在收拾。江面被染成金红色,渡船拖着长长的波纹,驶向下游。
明天,她也要沿着这条江,去往那个叫白沙洲的地方,去见那个等了十二年的人。
夜色渐浓,省城华灯初上。而在三十里外的江心沙洲上,一盏灯是否也刚刚点亮?灯下的人,是否也在想着家乡,想着那条再也回不去的溪流?
王蓉不知道。但她知道,明天,所有的思念、等待、寻找,都将有一个答案。
那个答案就在江下游,在一个沙洲的尽头,在一间老房子里,在一个绣溪流野花的女人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