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沉默的墙(三)(2/2)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栓柱迅速收起糖盒,塞回屋里。等他出来时,又是那个沉默警惕的男孩。
进来的是李老汉,背着一捆柴。看见王蓉,他的脸沉下来:你又来干啥?
来看看栓柱。王蓉站起来,大爷,我想带栓柱去镇上吃个饭,买双鞋。您看行吗?
老汉盯着她,又看看孙子。栓柱低着头,但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早点回来。老汉最终说,语气生硬,别乱说话。
走出院子,王蓉牵着栓柱的手。男孩的手很凉,手心有汗。他们沿着河堤往镇上走,谁都没说话。直到转过一个弯,看不见李家庄了,栓柱才轻轻松开手。
姨,他第一次用这个称呼,你真的能找到妈妈吗?
王蓉蹲下身,和他平视:我在努力找。已经找了四年了。
四年……男孩喃喃,那妈妈走了六年了。
这个计算让王蓉心碎。六年前栓柱四岁,现在十岁。他人生超过一半的时间,母亲是缺席的。
如果找到妈妈,你想对她说什么?
栓柱看着远处的河面。阳光在水上跳跃,像碎金。很久,他才说:我想问她……还记不记得给我画的兔子。还有……我不怪她。
这句话说得那么平静,那么成熟,完全不像十岁孩子的话。王蓉突然明白,这个男孩的沉默不是愚钝,是过早地理解了成人世界的复杂和残酷。
到了镇上,她带栓柱去鞋店买了双合脚的运动鞋,又去面馆吃了碗热汤面。男孩吃得很慢,很仔细,连汤都喝完了。
你平时吃什么?王蓉问。
奶奶做什么就吃什么。栓柱说,不过奶奶眼睛不好,常做糊。
吃完饭,王蓉带他去了趟邮局,给母亲寄了封信——不是用手机,是手写信,附上了栓柱画的一幅画。男孩画的是记忆中的母亲:长发,微笑,手里拿着纸鹤。
这信能寄到吗?栓柱问。
能。寄给你外婆。王蓉摸摸他的头,你外婆很想你妈妈,也很想你。
走出邮局,天色渐晚。王蓉送栓柱回李家庄。走到村口时,男孩停下脚步。
姨,他说,妈妈有本绣谱,蓝色的。她走时没带走,奶奶收起来了。在堂屋柜子最底下。
王蓉愣住了。祖母的绣谱?姐姐出嫁时母亲确实让她带走了,说是传家的东西。
你见过?
嗯。奶奶不让我碰,说有晦气。栓柱的声音很轻,但我偷偷听过。里面有很多花样子,还有妈妈写的小字。
又一个线索。如果绣谱还在,里面可能有姐姐留下的信息。
栓柱,王蓉认真地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会继续找妈妈。找到后,一定带她来看你。
男孩点点头,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属于孩子的光。他转身往村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姨,你下次还来吗?
来。一定来。
看着那个瘦小的身影消失在暮色里,王蓉站在村口很久。风很冷,但她心里是暖的——四年寻找,她终于和姐姐的血脉建立了连接。那个沉默的男孩,是姐姐在这世上最深的牵挂,也是寻找路上最明亮的灯。
夜色四合时,她走回镇上。背包里,记账簿沉甸甸的,像装着一段被掩埋的历史。而现在,历史开始开口说话——通过一个十岁男孩的记忆,通过一本泛黄的账本,通过那些被保存下来的小物件。
回到客栈,她在笔记本上写下:
今天正式接触栓柱。关键信息:
1. 保存母亲画作和折纸(情感寄托);
2. 确认吴老板曾与王玲有联系;
3. 祖母绣谱仍在婆家;
4. 孩子不认为母亲跟人跑,证实是被逼出走。
这个男孩在沉默中守护着母亲的记忆。他的存在,让寻找有了更迫切的意义——不只是为了过去,更是为了未来。
写完,她看向窗外。河口镇的灯火次第亮起,每一盏灯下都有故事。而她要找的那盏灯,也许就在这些灯火中的某一处,等着被点亮。
夜色深了,但王蓉觉得,黎明从未如此接近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