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史料中的沉默(六)(2/2)
上午九点,她带着打印稿去了县档案馆附近的小公园,想找个安静处通读一遍。刚在长椅上坐下,母亲的电话来了。
蓉蓉,你什么时候回来?你爸的腰疼又犯了,我想带他去县医院看看,但我不认字,挂号那些……
妈,我可能还要几天。论文快写完了。
论文论文,整天论文。母亲的声音透着疲惫,你写那些能把你姐写回来吗?能治好你爸的腰吗?
王蓉握紧手机。妈,我在做重要的事。
重要?家里的事不重要?母亲叹了口气,算了,你忙吧。我自己想办法。
电话挂断了。王蓉坐在长椅上,看着手里三十七页的论文。阳光透过树叶洒在纸面上,那些学术术语突然显得苍白无力。她能分析三代女性的沉默谱系,却无法让母亲理解这项研究的意义;她能追溯劳动计量的历史变迁,却无法分担父亲腰疼的现实负担。
她翻开论文最后一章结论与讨论,在空白处用笔写下:
学术研究无法解决具体的生活困境(父亲的腰疼、母亲的焦虑),也无法直接找回失踪的姐姐。但它做了一件事:将私人痛苦历史化、结构化,让个人创伤不再只是命运不幸,而成为可被理解、可被言说的社会事实。
这是知识分子的悖论:我们通过抽象化来理解具体,通过普遍化来看见特殊。危险在于,抽象可能吞噬具体,普遍可能淹没特殊。
因此,必须时刻提醒自己:我写陈秀芝、李明珍、王玲,不是在写案例,是在写我的祖母、母亲、姐姐。她们的苦难不是数据,是我血液里的记忆。
写完这段话,她平静了一些。重新打开电脑,开始修改论文摘要。这次她加了一句:
本研究采用‘具身学术’的立场,研究者本人作为家族第四代女性,其情感投入与反思构成方法论的重要组成部分。
下午,她把初稿发给张教授和周文。等待反馈的间隙,她去了县城最大的书店,在地方志书架前流连。指尖拂过一本本县志、乡镇志,她想:这些宏大的叙事里,有多少个陈秀芝李明珍被折叠在数据背后?
手机响起,张教授回复了:初稿已阅。理论框架清晰,史料运用扎实,情感克制而有力量。建议:在讨论代际传递时,可追问一个关键问题——沉默是如何被教会的?母亲如何无意中将沉默传给女儿?这需要更细致的互动观察。
王蓉记下这个建议。她知道答案的一部分:母亲教童年王玲唱铁姑娘歌,是一种坚韧的传递;但母亲也在王玲因聋哑被欺负时,教她忍一忍就过去了,这是一种沉默的传授。
傍晚回到招待所,她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决定明天开始下一阶段的调研。论文初稿完成了,但真正的理解才刚刚开始。她要去更广阔的田野,看更多女性的生活,听更多样的沉默。
然后,她要继续寻找姐姐。所有的理论,最终都要落回那个具体的人身上。
保存文档,关闭电脑。三十七页论文安静地躺在文件夹里,而窗外,县城灯火渐次亮起,又是一个平常的夜晚,无数个陈秀芝、李明珍、王玲正在度过她们具体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