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史料中的沉默(五)(2/2)
妈,你后来为什么不当突击队长了?
七三年吧,和你爸定了亲。婆家说快过门的人了,别总在外面冲锋陷阵。公社也有议论,说铁姑娘太要强,以后不好过日子。母亲的声音低下去,我自己也……累了。看见身边姐妹陆续嫁人,有的怀孕了还下地,结果流产。我怕了。
王蓉想起档案里那些产期零工分的记录。原来母亲那一代铁姑娘面临的困境是双重的:既要证明女人能顶半边天,又无法摆脱生育带来的身体风险和工分损失。
那你后悔过吗?当铁姑娘那些年。
不后悔。母亲回答得很快,要不是那几年拼出点名堂,我嫁不到你爸这样的好人家——他是正式工,吃商品粮。娘家也因为我多分了粮,弟弟妹妹能吃饱。她停了停,只是有时候想,如果那时候能像你现在一样读书……
话没说完,但王蓉懂了。
王蓉握着发烫的手机,在阅览室坐了许久。窗外梧桐树的影子慢慢拉长。
她重新翻开简报,找到1974年的一期——那时母亲应该已经结婚。在第四版不起眼的位置,有段简讯:原铁姑娘突击队副队长李明珍同志婚后继续积极参加生产劳动,日前产下一女婴,母女平安。
那是姐姐王玲出生的消息。短短两行字,宣告了一个女性从铁姑娘到母亲的身份转换。而王蓉注意到,报道再没提过母亲的工分数据。
她合上简报,在笔记本上写道:
母亲李明珍的铁姑娘岁月(约1969-1973):
1. 劳动成就:工分达到男劳力85%,创纪录,获表彰。
2. 身体代价:超负荷劳动,经期无休,永久性伤疤。
3. 性别困境:必须证明不比男人差,但不能显得太要强;劳动价值被认可,但生育成本自行承担。
4. 代际进步:较祖母一代,有了更多公共空间和官方荣誉。
5. 代际局限:仍受婚嫁规范约束;铁姑娘身份具有时效性(婚前)。
6. 情感线索:她教童年的王玲唱铁姑娘歌——试图将这份坚韧传递给女儿。
7. 残酷的对称:她曾经妇女能顶半边’的实践者,却对女儿王玲的失语无能为力;她曾打破女人不行的偏见,却劝我‘研究她能当饭吃?。
历史不是直线进步。母亲这一代向前迈了一步,但这一步的代价,以及这一步之后的停滞,需要被看见。
写完这些,王蓉收拾东西离开图书馆。夕阳把街道染成橘红色,她走在熙攘的人流中,突然想起母亲小腿上那道疤的样子——像一条浅白色的河流,凝固在皮肤上。
那是铁姑娘岁月的最终印记:一个伤痕,一种坚韧,一份无法言说的复杂遗产。而这份遗产,正通过血脉和沉默,传给了她和姐姐王玲。
明天她要开始撰写论文初稿。标题她已经想好了:《从王氏到铁姑娘再到失语者:中国农村女性劳动价值的代际变迁(1950-2000)》。
但此刻,她只想再给母亲打个电话,不说研究,只问问:今晚家里吃什么?爸的腰疼好点没?那些铁姑娘的歌,还能再唱几句听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