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为母(四)(2/2)
他没做过恶,是病死的。卫国是我儿子,他不是野种。
院子里一片死寂。喂鸡的女人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蹲在地上的孩子似乎感到了害怕,往母亲身后缩了缩。
那男人脸上闪过一丝尴尬,随即被恼怒取代。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土,语气生硬:小孩子家打架,口无遮拦,你一个大人,还当真找上门来?像什么话!
小孩子口无遮拦,秀芝重复着这句话,声音陡然提高了一些,带着颤抖,话是跟大人学的!
她向前逼近一步,枯瘦的身体挺得笔直,目光死死盯着那男人:我儿子有娘教!我教他不能欺软怕硬,不能往人心口上捅刀子!你们呢?你们教孩子什么?叫他仗着爹娘齐全,就作贱没爹的孩子吗?!
她的声音并不尖利,却像钝器敲打在沉闷的空气里。那男人被她问得一时语塞,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女人见状,忙上来打圆场:哎呀,永贵家的,何必呢,孩子的话哪能当真,回头我说他……
秀芝猛地转过头,看向那女人,眼神里的火焰灼灼逼人:话说出口,就收不回去了!扎在心上的钉子,拔出来也有窟窿!
她不再看那对夫妻,目光扫过那个吓呆了的孩子,最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字一顿地说道:
往后,谁再敢骂我儿子是野种,我拼了这条命,也不让他好过!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像来时一样,挺直着脊背,一步步走出了那个院子。阳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凹凸不平的泥地上,那影子仿佛不再是那个惯常低眉顺眼的寡妇,而是一个准备与整个世界厮杀的、孤独的母亲。
这是她一生中,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为了守护儿子那点可怜的尊严,主动打破沉默,去向不公和恶意发出微弱的抗争。尽管这抗争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或许激不起太多涟漪,但对她而言,已是倾其所有。回到家中,看到儿子依旧坐在那里,眼神里却似乎多了点什么。她没有说话,只是走过去,继续之前未做完的活计,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以及在她儿子的心里,已经悄然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