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饥馑(五)(2/2)
然而,就在那声音即将迸发的瞬间,她看到了窗外灰白的天空,看到了这间家徒四壁的屋子,听到了婆婆在隔壁轻微的咳嗽声。她猛地用一只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指甲深深掐进脸颊的肉里,留下几道血痕。另一只手,则更加用力地、近乎痉挛地将那冰冷的小身体搂紧在怀里。
不能哭出声。
在这个家里,悲伤是奢侈的,宣泄更是不被允许的。孩子的夭折,在饥荒年月里太过寻常,寻常到几乎不值一提。她的痛哭,只会被视为软弱,是不懂事,是给这个本就压抑的家庭增添晦气。
于是,那滔天的悲痛,被她硬生生地堵在了喉咙里,化作一阵阵剧烈而无声的抽搐。她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整个身体像秋风中的落叶般颤抖,却发不出一点声响。泪水决堤而出,汹涌澎湃,顺着她死死捂住嘴的手指缝隙肆意流淌,滚烫的泪滴落在孩子冰凉的小脸上,又迅速变得冰冷。
她低下头,将脸深深埋进那失去了温度的襁褓里,用牙齿死死咬住包裹孩子的粗布,喉咙里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呜声,沉闷而绝望。那声音被布料吸收,消散在清冷的空气中,无人听见。
这无声的痛哭,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加惨烈。它凝聚了一个母亲所有无法言说的爱、所有无处安放的悲伤、所有被时代和贫困碾压的无力与绝望。她就这样抱着她第一个孩子,也是她失去的第一个孩子,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用沉默,完成了一场最凄怆的诀别。当晨曦微光透过窗纸,映亮她泪痕交错、布满死寂的脸时,她感觉自己的某一部分,也随着那个小小的生命,一同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