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女红(十)(2/2)
她无法像哥哥那样,用响亮的声音在院子里背诵《三字经》;也无法像父亲那样,用沉着的语调决定染坊的事务。她的世界,被圈定在绣绷的方寸之间。但恰恰是在这方寸之间,她找到了一种独特的、属于她的言说方式。
这种语言无法被大声宣读,无法用来争辩或反抗,它甚至脆弱到需要藏在符合规范的图样之下,才能存在。但它真实地存在着,如同地下的暗流,在她被规训的生命底层,默默流淌。
当她完成一幅绣品,看着那上面由无数细小针脚构成的、充满生命力的图案时,她感受到的,不再仅仅是完成任务的轻松,还有一种更深沉的、近乎创造的满足。那是她将内心的混沌、感知的碎片、以及那些无法言说的情感,整理、编织,最终赋予其清晰形态的过程。
她明白了,母亲教给她的,是如何用针线来闭嘴,来变得安静。但她自己,却在学习闭嘴的过程中,意外地掌握了另一种说话的能力。
技艺,于她,不再是枷锁,而是她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为自己找到的、唯一的发声器官。它微弱,却坚韧;它隐蔽,却真实。
陈秀芝依旧沉默地坐在窗边,日复一日地绣着。但在那低垂的眼帘下,她的目光变得更加沉静,也更加锐利。她不再只是一个被动的承受者,一个无声的符号。在她指尖流淌的,不仅是丝线,更是她被压抑的、却从未真正熄灭的,灵魂的絮语。
这无声的话语,将伴随她走过漫长而曲折的一生,成为她对抗虚无、确认自身存在的最隐秘,也最强大的武器。当多年后,她的外孙女王玲,以另一种更极致的失语状态降生于世时,这种流淌在血脉深处的、将技艺化为语言的坚韧,将以一种无人预料的方式,再次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