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缠足(七)(2/2)
也正是在这个过程中,白天那些纷乱嘈杂的声音,那些含泪的规劝、那些炫耀的经验、那些冷酷的指导,仿佛被这道细微的疼痛过滤了,沉淀了。它们不再仅仅是外来的、令人恐惧和困惑的噪音,而是开始一点点地,如同水滴渗透石板,缓慢而坚定地,向内渗透。
女人家都是这么过来的…
小脚一双,眼泪一缸…
为你好…
骨头软,裹起来成型快…
要狠得下心…
这些话语,不再仅仅是施加于她的命令,它们开始与她身体上持续不断的痛苦、与她大腿上这道细微的划痕、与她每个夜晚无声的哭泣,逐渐融合在一起。
一种可怕的理解,在她五岁的心灵里懵懂地发芽。她似乎开始明白,这种痛苦,这种束缚,不是偶然的惩罚,而是一种规矩。就像吃饭要用筷子,见人要问好一样,是一种她必须接受、必须习惯、甚至必须内化到骨血里的东西。反抗它,是错的,是徒劳的,是会招致更多痛苦和指责的。
她不再去问为什么。那个问题,如同投入深井的石子,连回响都被吞没了。
她收回抚摸伤痕的手,重新躺好,目光恢复了一片死寂的平静。那双被包裹的脚依旧在痛,但她仿佛已经感觉不到了。或者说,她感觉到的,不再仅仅是生理的痛,而是一种名为规矩的东西,正以一种冰冷而强硬的方式,烙印在她的身体上,塑造着她的形态,也禁锢着她尚未真正展开的灵魂。
从这一夜起,陈秀芝开始真正学习,如何将外界的暴力与痛苦,咀嚼、吞咽,最终消化成为自己命运的一部分。伤口的秘密,不在于它的疼痛,而在于她开始学会,独自一人,将这疼痛认作是她必须遵循的、不可违逆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