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0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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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笑容,依旧是古井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悲天悯人。
“殿下,您这道圣旨,贫僧写不得。”
此言一出,徐辉祖和沐英的眼神同时一寒。
甲板上的数百名亲卫,手中的长戟微微抬起了半分,杀机毕现!
朱标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的冷意,又深了三分。
“哦?为何写不得?”
“因为这道圣旨,写的不是罪,而是‘家’。”姚广孝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秦王殿下是您的三弟,燕王殿下是您的四弟。兄弟阋墙,手足相残,此乃朱家之家事。”
“家事,当由长兄裁断,当由陛下定夺。贫僧一介方外之人,何德何能,敢在这份血脉伦常的圣旨上,落下一个字?”
“殿下让贫僧写,不是在考验贫僧,而是在考验燕王殿下,考验天下人心。”
“更是……在逼陛下啊。”
最后四个字,姚广孝说得极轻,却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朱标的心上!
逼父皇!
好一个姚广孝!
他竟用如此刁钻的角度,将这道原本是用来审判朱棡和朱棣的圣旨,瞬间变成了一把刺向南京城,刺向那张龙椅的双刃剑!
是啊,他朱标在这里以“兄长”的名义定罪,那远在京城的父皇,又该如何自处?
是认同他这个太子的权威,还是斥责他越俎代庖?
无论父皇怎么选,都将在天下人面前,落下一个“治家不严,纵子相残”的口实!
这已经不是权谋了。
这是诛心!
朱标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但他脸上的表情,却在一瞬间,又恢复了平静。
他笑了,笑声比刚才还要轻,还要淡。
“大师说笑了。”
“父皇将这南洋之事交予本王,便是让本王全权处置。本王今日所为,皆是奉旨行事,何来逼迫一说?”
朱标上前一步,从亲卫手中,接过了一支蘸满了朱砂的御笔。
他将那支笔,直接递到了姚广孝的面前,笔尖上那殷红如血的朱砂,几乎要滴落下来。
“本王,不想听大师讲经论道。”
“本王现在,只要一个结果。”
朱标的声音,冷得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
“要么,你写。”
“要么,本王,亲手帮你写。”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要么你燕王府主动站队,要么我朱标亲手把你们绑上朱棡那条即将沉没的战船!
姚广孝看着那支近在咫尺的御笔,看着笔尖上那点触目惊心的红,他的呼吸,第一次,变得有些急促。
他知道,自己已经无路可退。
朱标,已经彻底撕下了所有的伪装,用最蛮横,最不讲道理的帝王之术,将他逼入了绝境!
“殿下,何必如此……”
“轰——!!!”
姚广孝的话还没说完,一声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充满了戏谑与狂傲的炮响,猛地从北方的海面上传来!
这声炮响,不是实心铁弹的沉闷轰鸣。
更像是一种……礼炮?
甲板上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一愣,齐齐向着朱棡舰队的方向望去。
只见那片被夜色笼罩的钢铁丛林中,朱棡的旗舰“定远号”,此刻竟是灯火通明!
巨大的船身上,挂满了数不清的灯笼,将那片海域照得如同白昼。
就在那亮如白昼的甲板上,一张巨大的八仙桌被摆在了正中央,上面堆满了美酒佳肴。
朱棡,就那么赤着上身,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
他的周围,围坐着几十名同样赤裸着上身、浑身刺青的凤卫和将领。
他们没有剑拔弩张,没有严阵以待。
他们在喝酒,在吃肉,在划拳,在放声大笑!
那笑声,混杂着女子的歌声和丝竹之乐,跨越数里海面,清晰地传到了“应天号”上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他……他竟然在开宴会?!
在三军对垒,一触即发,在这场决定了整个南洋格局的鸿门宴上,他竟然把自己的旗舰,变成了一座喧闹的海上酒楼?!
这是何等的蔑视!
这是何等的羞辱!
他这是在告诉朱标,告诉姚广孝,告诉所有人:你们在那里演的这出惊天大戏,在本王眼里,不过是一场佐酒的闹剧!
朱标的脸,瞬间铁青!
他身后的徐辉祖,拳头已经捏得咯咯作响,那双酷似其父的眼睛里,喷涌着滔天的怒火。
然而,这还不是结束。
“咻——砰!”
又是一声呼啸。
这一次,从“定远号”上射出的,不是炮弹,而是一朵绚烂的烟花!
那烟花,在“应天号”的上空轰然炸开,化作漫天璀璨的星雨,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将朱标那张阴沉到极点的脸,映照得明明灭灭。
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
一朵又一朵的烟花,不断地从“定远号”上升起,在那片肃杀的夜空中,绽放出无比绚烂,却又无比讽刺的光芒。
整个旧港外海,彻底陷入了一种诡异到极点的氛围之中。
一边,是朱标这艘船上压抑到极致的森然杀机。
另一边,是朱棡船上传来的、震耳欲聋的喧闹笑骂和漫天烟火。
仿佛不是两军对垒,而是一边在办丧事,一边在办喜事。
“应天号”的甲板上,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漫天烟花炸裂的声响,和远处传来的靡靡之音,像一记又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地抽在朱标,抽在在场每一个人的脸上。
姚广孝呆呆地看着这一幕,看着远处那个举起酒杯,遥遥向着这边致意的狂人,他脸上的震惊,甚至压过了刚才面对朱标时的凝重。
疯子。
他早就知道朱棡是个疯子。
但他没想到,这个疯子,能疯到这种地步!
他不是在掀棋盘。
他是在告诉所有人,这张棋盘,从一开始,就是他家的酒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