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冬至的炉火（2/2）

等孩子的体温降下来，沉沉睡去，李家媳妇千恩万谢地抱着孩子走了。陈砚之收拾诊床时，发现褥子上沾了块奶渍，他用热毛巾慢慢擦，想起自己小时候生病，祖父也是这样给她推拿。那时候总觉得祖父的手掌像块暖玉，推过的地方都熨帖得很，后来才知道，那是几十年诊脉、制药练出的力道，轻一分则不足，重一分则伤气。

夜深了，雪还没停。陈砚之给炭炉添了最后一次炭，正准备关诊室的门，祖父忽然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捧着个蓝布包，布面上绣着褪色的葫芦图案——那是太奶奶的手艺。

“给你的。”祖父把布包递过来，沉甸甸的。陈砚之打开一看，是本线装书，封面上写着“葆仁堂验方集”，字迹遒劲，是太爷爷的手笔。纸页已经泛黄发脆，边角处用细麻线仔细裱糊过，显然被翻阅过无数次。

“这是你太爷爷行医五十年的心血，”祖父的声音在寂静的诊室里显得格外清晰，“里面不光有方子，还有他用药的心得，什么节气用什么药，什么体质的人该减哪味药，都写得明明白白。”

陈砚之指尖抚过纸页，上面的墨迹有的已经洇开，却依然能看出书写时的郑重。翻到中间，夹着一张泛黄的药方，是治疗“产后缺乳”的，用的是穿山甲、王不留行配猪蹄汤，旁边用小字批注：“民国二十三年冬，遇城西贫妇，产后三日无乳，儿啼哭不止。予此方，分文未取，三日后乳渐足。药能救人，亦能暖人。”

“行医先修德。”祖父坐在炭炉边，火光在他银白的胡须上跳动，“咱们葆仁堂开了百年，没赚过大钱，却也没亏过良心。你太爷爷当年为了给山里的猎户治蛇毒，在雪地里走了一夜，脚冻烂了也没说过一句苦。他说，医者心里得有杆秤，一头挑着药，一头挑着人。”

陈砚之把药方集小心收好，布包上的葫芦图案蹭过手心，像带着太奶奶的温度。炭炉上的铜壶“咕嘟”作响，水汽氤氲中，他仿佛看见太爷爷在油灯下写医案，笔尖悬在纸上，先想病人的家境，再想药材的贵贱；看见祖父年轻时冒雪出诊，蓑衣上的雪化了又冻，却把药箱裹得严严实实，生怕寒气伤了药材。

这些画面像串在时光里的珠子，被炉火的光映照得温润发亮。

第二天清晨，陈砚之推开诊室的门，发现门口堆着个歪歪扭扭的小雪人，脖子上系着根甘草棒，是李家的孩子堆的。他笑着拍下照片，发在了自己整理的药方库首页，配文：“冬至，雪落，炉暖，药香。”

评论区很快热闹起来，有人问葱豉汤的做法，有人说想起了小时候奶奶熬的生姜水。陈砚之逐条回复，指尖敲在键盘上，像在续写一封寄给时光的信。他知道，葆仁堂的故事还长，就像这炭炉里的火，只要有人添柴，就会一直旺下去。而他，会是那个添柴人，把祖辈掌心的温度，一点点传到更多人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