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旧识与新敌(2/2)
周围的交谈声似乎瞬间低了几度。几道目光聚焦过来。
武韶恰到好处地停下脚步,脸上迅速堆起一个混合着惊讶、荣幸和一丝局促的笑容,微微欠身,用流利的、带着东京腔的日语回应:“石井阁下!真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您!多年不见,您风采更胜往昔!” 他的姿态放得很低,语气里充满了旧友重逢的“惊喜”和对“长官”应有的恭敬,将一个在旧日同窗面前自感身份卑微的伪满官员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石井上下打量着武韶,目光如同手术刀,刮过他那身剪裁精良却掩不住文弱气质的西装,落在他那副金丝眼镜和谦恭的笑容上。那眼神里的轻蔑几乎要溢出来。“风采?”他嗤笑一声,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刺骨的寒意:“武桑倒是变化不小。当年的吴君,在解剖台上连刀都拿不稳,满口什么‘人道’、‘悲悯’…如今看来,倒是很懂得在‘满洲国’这方‘王道乐土’上,为自己谋一份安稳体面的差事了。”
他刻意加重了“王道乐土”四个字,讽刺意味浓得化不开。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几个日本军官脸上露出玩味的笑容。
左肩的旧伤仿佛被这赤裸裸的羞辱刺中,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武韶脸上的笑容却更加谦卑,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窘迫和“追忆往昔”的感慨。“石井阁下取笑了。年少无知,不识帝国宏图伟业。如今在新京,能为日满协和、文化交融略尽绵薄,已是武某莫大的荣幸。”他微微低下头,镜片恰到好处地反了一下吊灯的光,掩去了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冰寒。
石井似乎很满意武韶这副“认清现实”、“俯首帖耳”的姿态,这极大地满足了他掌控他人生死的优越感。他鼻腔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不再看武韶,仿佛对方只是一只无足轻重的蝼蚁,重新将目光投向人群中心被簇拥着的西门子代表施密特,眼神变得热切而专注,仿佛在打量一件即将到手的精密仪器。
无形的压力似乎随着石井目光的移开而消散。武韶暗暗松了口气,正欲借机退开,一道冰冷粘稠、如同毒蛇般滑腻的目光,却毫无征兆地、从斜后方的阴影里穿透人群,死死地钉在了他的后背上!
武韶全身的肌肉在瞬间绷紧!比昨夜更加清晰、更加危险的被窥视感!他保持着微微低头的姿势,极其缓慢地、如同不经意般侧过身,目光迎向那道视线的来源。
旋梯的阴影里,站着一个穿着深灰色英式呢绒大衣的男人。他身形瘦削,手里端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威士忌,冰块在杯壁轻轻碰撞,发出细微的脆响。他并没有看武韶,而是侧着脸,目光似乎落在主宾席上正与石井交谈的施密特身上,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捉摸不透的弧度。
黑泽信一!
他果然在!像一尊凝固在阴影里的、充满恶意的雕像!
武韶的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铁手攥住!黑泽的出现,比石井的羞辱危险百倍!石井的傲慢是明火,而黑泽的阴冷是淬毒的暗箭!他刚才与石井的短暂交锋,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语,是否都落入了这条毒蛇的眼中?是否被他从中嗅到了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
时间仿佛凝固。宴会厅的喧嚣成了模糊的背景音。武韶脸上的谦卑笑容依旧挂着,后背却已沁出一层冰冷的薄汗。他强迫自己维持着侧身的姿势,目光甚至不敢在黑泽身上停留超过一秒,仿佛只是随意地环视了一下四周。然后,他极其自然地抬起右手,似乎想去扶眼镜框,动作却在抬到一半时,因左肩的剧痛(这次是真实的)而微微一滞,眉头极其轻微地蹙了一下,随即掩饰性地用这只手整理了一下本就很平整的西装前襟,顺势将身体转回,背对着旋梯的方向。
这个细微的、带着伤痛印记的动作,再次被精准地传递出去。
他能感觉到,那道来自阴影里的、毒蛇般的目光,依旧死死地黏在他的背上,冰冷,粘稠,充满了审视和毫不掩饰的怀疑。没有像渡边那样移开。
黑泽…比他的猎犬更难对付!
武韶不再停留,端着酒杯,步履略显匆忙(符合一个被“太君”训斥后感到尴尬和不安的小官员形象)地向自己的丙区三排七座走去。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目光如同跗骨之蛆,一直追随着他的背影,直到他落座,隐入相对边缘区域的宾客身影之中。
他坐在柔软的丝绒座椅上,后背紧靠着椅背,仿佛能汲取一丝虚假的支撑。端起香槟杯抿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灼痛的喉咙,却压不下心头的寒意。镜片后的目光,透过晃动的人群缝隙,再次投向旋梯的阴影。
黑泽依旧站在那里,如同一块融入黑暗的礁石。他缓缓抬起手中的酒杯,冰块再次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他的目光,似乎终于从武韶的背影上移开,重新投向人群中心的石井和施密特。但武韶知道,自己这只“蝎子”,已经彻底落入了这条毒蛇的狩猎视野。那张无形的、更加细密的网,正随着黑泽冰冷的注视,悄然收紧。
旧识的傲慢是盾牌,也是枷锁。
新敌的阴冷是毒牙,更是催命的符咒。
樱花厅的大门尚未开启,门外的杀局已然森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