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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慎守无声”的回响(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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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痛如同海啸,一波强过一波,疯狂地冲击着他摇摇欲坠的意识堤坝!眩晕感如同黑色的漩涡,拉扯着他向下沉沦。他死死咬住木棍,牙龈因为过度用力而渗出血丝,混合着木屑的苦涩味充斥口腔。他强迫自己睁大眼睛,死死盯着那流血的创口,右手剃刀再次颤抖着抬起,对准下一块需要切除的坏死组织!

切割…切割…再切割…

每一次刀锋落下,都是一场对自我施加的、惨无人道的酷刑!

汗水、血水、泪水(生理性的)混合在一起,模糊了他的视线。身体在剧痛的痉挛中不断抽搐,如同被扔上岸的鱼。唯有那只握刀的手,在极致的痛苦和意志的支撑下,竟然保持着一种近乎机械的、残忍的稳定!

终于!创口边缘大块的坏死焦痂和污秽组织被勉强清理干净!露出了绳索般的筋络!创口深处,甚至能看到一点森白的骨茬!

清创完成。但这仅仅是开始。更大的酷刑,还在后面。

武韶喘息着,如同破败的风箱。他丢开沾满血污和碎肉的剃刀,右手颤抖着伸向那个装着黑乎乎“阎王膏”的油纸包。刺鼻的、如同高度劣质酒精混合着某种辛辣草药的味道扑面而来,熏得他几乎窒息。他用手指挖起一大坨粘稠、冰冷、如同烂泥般的黑色药膏。

看着自己左肩上那个血肉模糊、深可见骨的创洞,武韶眼中没有任何犹豫,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他将挖起的药膏,狠狠地、毫不吝啬地…一把糊进了自己左肩那个还在汩汩冒血的、深可见骨的创洞之中!

“滋啦——!”

如同烧红的烙铁猛地按在了鲜肉上!一股难以想象的、狂暴到足以摧毁灵魂的剧痛和灼烧感,瞬间从左肩炸开!那感觉不再是单纯的疼痛,而是仿佛将整条手臂、甚至半个身体都扔进了沸腾的岩浆里!每一根神经都在疯狂地尖叫、撕裂、燃烧!

“呃——!!!”

被木棍死死堵住的、非人的惨嚎终于冲破了喉咙的封锁!虽然被木棍滤掉了大半音量,但那沉闷、扭曲、如同从地狱最深处挤出来的呜咽,依旧在狭小的安全屋里回荡,令人毛骨悚然!武韶的身体如同被高压电击中般猛地弹起!又重重地砸回地面!全身的肌肉绷紧、痉挛到极限!眼球因为极致的痛苦而暴凸,几乎要挣脱眼眶!牙齿死死咬合的力量,让坚硬的木棍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木屑簌簌落下!

那黑色的“阎王膏”如同活物,在创口深处释放着狂暴的药力!灼烧!刺痛!又带着一种诡异的、如同冰针般的麻痹感!创口边缘的肌肉在剧烈的刺激下疯狂地抽搐、收缩!鲜血的流速似乎真的被这股狂暴的力量强行压制住了少许!

剧痛的浪潮持续冲击着,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那灼烧灵魂的痛感才稍稍退潮,留下一种麻木的、如同被无数蚂蚁啃噬的余韵。武韶瘫软在冰冷潮湿、满是血污的地面上,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浑身被冷汗和血水彻底浸透。牙齿依然死死咬着那根几乎被咬穿的木棍,口腔里满是血腥和木屑的苦涩。意识在剧痛的余波和极度的虚脱中飘荡,如同狂风中的残烛。

窗外,警笛的尖啸和皮靴的踏地声似乎更加清晰了。突然!隔壁不远处的一栋破板房,传来一阵极其粗暴、猛烈的砸门声!木门碎裂的刺耳声响、女人惊恐的尖叫、孩子的哭嚎、日军士兵粗暴的呵斥和翻箱倒柜的哐当声…如同一把把冰冷的锥子,狠狠扎进安全屋的死寂!

“搜!仔细搜!一个角落也不准放过!”

“血迹!闻到了吗?有新鲜的血腥味!”

“八嘎!这里!有拖痕!”

喧嚣和危险,近在咫尺!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亡阴影几乎笼罩头顶的瞬间,武韶飘荡的意识深处,如同被一道无声的闪电劈开!一个遥远、冰冷、却在此刻无比清晰的声音,穿透了时间的迷雾,骤然回响:

敌腹铸碑,慎守无声。

六个字。三年前,江南梅雨季,那封沾着水汽、字迹被晕染开的密信上,用特殊药水显现的最后指令。当时,他只将其理解为潜伏的纪律——沉默是金。他曾无数次咀嚼,却始终未能真正窥破其全部重量。

此刻,这六个字,裹挟着左肩创口那如同地狱业火焚烧般的剧痛,裹挟着窗外步步紧逼的死亡威胁,裹挟着联络站焚毁的烈焰和同志牺牲的冰冷面容,裹挟着“老烟锅”决绝引开追兵的背影,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印在他的灵魂最深处!

“敌腹铸碑…”

他瘫在血泊中,无声地咀嚼着。自己是碑!是组织深深楔入敌人心脏的一根毒刺!一座沉默的墓碑!不仅要埋葬敌人的秘密,更要时刻准备埋葬自己!这“铸”的过程,就是一次次在烈焰与刀锋上行走,用血肉和意志反复锻打!

“慎守无声…”

何止是不说话?是连呻吟、呜咽、甚至濒死的喘息,都必须死死扼杀在喉咙里!是忍受着非人的剧痛,亲手用剃刀切割自己的血肉,用毒药般的膏药灼烧自己的伤口,还要在敌人砸碎隔壁房门的巨响中,将所有的痛苦、恐惧、愤怒…都压缩成绝对的、冰冷的、如同磐石般的沉默!是即使被碾成齑粉,也不能发出一丝可能危及组织的声响!

情报已送出。“北极星”安全。“香灰”抵达。名录保全…这些冰冷的成果背后,是老陆在火海中最后的眼神,是联络站同志未能撤出的残躯,是“印匠”在转移途中陨落的忠魂,是自己肩上这深可见骨、正在被“阎王膏”灼烧的创口…是无数同志滚烫的血和自己破碎的身躯!

代价…这就是“碑”的代价!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巨大悲怆、彻骨领悟和一种近乎殉道般冰冷意志的洪流,猛地冲垮了剧痛和虚弱的堤坝!他猛地睁开眼!深陷的眼窝里,那点微弱的光芒,在剧痛和血污的覆盖下,骤然爆射出一种如同淬火寒铁般的、纯粹到令人心悸的意志!那是对使命最极致的认命,也是对牺牲最彻底的拥抱!

他不再理会窗外近在咫尺的喧嚣和砸门声。用尽残存的力气,他颤抖着伸出右手,抓起那瓶珍贵的磺胺粉。他用牙齿咬掉简陋的软木塞,将白色的粉末,如同祭奠的盐,均匀地、毫不吝啬地…倾洒在自己左肩上那个被“阎王膏”覆盖、依旧传来阵阵灼痛和麻痹的创洞之中!

粉末接触到湿润的药膏和创面,带来一阵新的、如同细密冰针攒刺般的刺痛。他毫不停顿,又抓起那卷相对干净的绷带。动作笨拙、颤抖,却带着一种近乎仪式的专注。他用右手和牙齿配合,艰难地、一圈又一圈,将绷带死死缠绕在左肩上,勒紧!再勒紧!仿佛要将那破碎的伤口、那翻涌的痛苦、那沉重的领悟…连同“慎守无声”的誓言,一同死死封印在这具残破的躯壳之内!

绷带缠绕完毕,打上死结。他如同耗尽了最后一点火星,身体彻底瘫软下去,仰面倒在冰冷、粘稠的血泊之中。只有胸膛还在微弱地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被绷带紧紧束缚的伤口,带来阵阵钝痛。牙齿终于松开了那根被咬得深深凹陷、沾满血污和唾液的硬木棍,木棍滚落在地。

窗外,隔壁的砸门声和哭喊声似乎达到了顶峰,然后随着日军士兵的呵斥和离去的皮靴声,渐渐远去。危险,暂时擦着屋檐掠过。安全屋重新陷入一种劫后余生的、更加深沉的死寂。

武韶躺在冰冷的地上,一动不动。视线越过糊着破油纸的窗户缝隙,投向外面那片被风雪笼罩的、灰暗的天空。细小的雪沫,如同无声的纸钱,在铅灰色的天幕下缓缓飘落。

他缓缓抬起没有受伤的右手。那只手上沾满了凝固的血污、黑色的药膏、磺胺粉末,还有地上冰冷的泥泞。他艰难地、极其缓慢地…将这只肮脏、冰冷、象征着所有代价与坚守的手,轻轻覆盖在了自己剧烈跳动的心脏位置。

掌心下,那颗心脏在残破的胸腔里,沉重而顽强地搏动着。每一次跳动,都泵送着滚烫的血液,冲刷着肩上那个被沉默封印的伤口,也泵送着那六个字在灵魂深处激起的、冰冷而永恒的回响。

敌腹铸碑,慎守无声。

雪,无声地落在污秽的窗棂上,渐渐堆积。安全屋内,血腥与药味混合的气息中,只剩下一个濒死之人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声,如同破败墓碑旁,最后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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