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江南密信(2/2)
这是命令!更是最严厉的警示!是在戴笠嘉奖令如同探照灯般将他照亮的时刻,组织对他最急切的呼唤!是让他立刻蛰伏!停止一切可能暴露的行动!如同沉入最深的海底,如同融入最暗的夜色!在特高课和军统的双重聚焦下,任何细微的动作都可能招致灭顶之灾!保全自己,就是保全“敌腹”那座用无数牺牲铸就的、尚未完成的“碑”!
没有落款。
没有日期。
只有这八个字。
字迹方正、朴拙,带着一种历经血火磨砺后的沉静力量。武韶认得这种字迹!这是江南省委主要负责人的亲笔!是他最信任的上级,在生死关头,越过重重封锁,用最隐秘的方式,递来的最后嘱托!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巨大慰藉与更沉重责任的暖流,如同滚烫的岩浆,瞬间冲垮了连日来积压的冰冷、疲惫和绝望!眼眶瞬间被灼热的液体充满!他死死咬住牙关,不让那滚烫的东西落下。握着纸条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剧烈地颤抖着。
组织的眼睛,从未离开!
他们知道他的处境!知道他的功绩!更知道他现在如同站在万丈深渊的边缘!
“慎守无声”……这沉甸甸的四个字,是命令,是警示,更是……不舍!是让他活下去!
就在这时——
“笃笃笃!”
办公室门再次被敲响!节奏沉稳、冰冷、带着特高课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武韶的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全身的血液瞬间涌向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羽田?!还是黑泽?!
他没有任何思考的时间!
几乎是本能!他猛地抓起桌上那张承载着八个字的纸条,连同那份摊开的嘉奖令影印本一起,闪电般揉成一团!动作快到极致!带着一种近乎毁灭的决绝!随即,他身体猛地向前一倾,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
“咳咳咳……呃……咳咳……”
就在他身体前倾、剧烈咳嗽的瞬间!就在那团揉皱的纸被他紧握在剧烈起伏的胸口下的刹那!他用尽全身力气,借着咳嗽的掩护,将那一小团致命的纸,狠狠地、死死地……塞进了自己因为痛苦而大张的嘴里!粗糙的草纸混合着油墨,瞬间塞满了口腔!带来强烈的异物感和窒息感!
“进……咳咳……”他一边剧烈地咳嗽着,一边艰难地、断断续续地从喉咙里挤出含糊不清的声音,脸因为窒息和痛苦而憋得紫红,额头上青筋暴起,眼泪鼻涕不受控制地涌出!
门被推开。
羽田少尉如同融入阴影的鬼魅,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锐利如鹰隼,瞬间扫过整个办公室——桌上翻开的旧戏台图纸,地上被揉皱的嘉奖令影印本(被武韶咳嗽时“无意”拂落),以及蜷缩在椅子上、咳得撕心裂肺、仿佛下一秒就要背过气去的武韶。
羽田的目光在那团被揉皱、掉在地上的嘉奖令影印本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又落回武韶那张因窒息而扭曲的、布满冷汗和泪痕的脸上。他静静地站着,如同冰冷的雕塑,没有任何动作,只是用那毫无温度的目光,审视着武韶垂死的挣扎。
武韶的咳嗽更加剧烈,身体蜷缩得像只虾米,一只手死死按着剧痛的胃部,另一只手慌乱地在桌上摸索着,似乎想找水杯,却再次“失手”将桌上的墨水瓶打翻!浓黑的墨汁瞬间泼洒在那些泛黄的旧戏台图纸和掉落的嘉奖令影印本上!污浊一片!
“咳咳……水……咳咳……”武韶发出模糊的、垂死的呻吟,嘴角甚至溢出了一丝带着墨色的、可疑的涎水(被唾液浸湿的草纸碎屑)。
羽田的眉头极其轻微地蹙了一下。眼前这混乱、污浊、充斥着垂死挣扎气息的景象,似乎暂时压过了他心中的疑虑。他冷冷地开口,声音如同冰碴:
“武专员。”
“……哈……哈依……”武韶艰难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充满了痛苦和生理性的泪水,茫然地看着羽田,仿佛不知道他为何而来。
“黑泽大佐让我提醒你,”羽田的目光扫过地上被墨汁污染的嘉奖令,“‘忠诚’的价值,在于行动,而非……废纸。”他特意强调了“废纸”二字,目光意有所指地掠过地上那团污黑的纸团。
“明日的古戏台考察行程……照旧。羽田会‘护送’武专员前往火车站。希望武专员……养精蓄锐,莫要辜负了大佐的……‘信任’。” 他特意加重了“护送”和“信任”二字。
说完,羽田不再看武韶痛苦挣扎的模样,转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门被轻轻带上。
直到门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
武韶紧绷的身体才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猛地瘫软下去,趴在冰冷的办公桌上,大口大口地、贪婪地喘息着。冷汗如同瀑布般浸透了棉袍内衬。口腔里充满了草纸粗糙的碎屑和墨汁苦涩的腥味,喉咙火辣辣地疼。
他艰难地、极其缓慢地直起一点身体。用颤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从嘴里抠出那团被唾液浸透、沾满墨迹、几乎糊成一团的草纸。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稀世珍宝。
他展开那团污浊不堪的纸。
墨迹和唾液已经将大部分字迹晕染、模糊、破坏。
只有那力透纸背的八个字,如同浴火重生的铭文,在污浊的背景下,反而透出一种更加惊心动魄的力量:
“敌腹铸碑,慎守无声。”
八个字。
如同八颗烧红的钉子,深深楔入他的灵魂。
他久久地凝视着这八个字,蜡黄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深陷的眼窝里,那簇被绝望和疲惫几乎湮灭的火苗,重新被点燃,微弱,却异常坚定。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窗外。
哈尔滨的夜,浓稠如墨。
而在那墨色的最深处,仿佛有一座无形的、用牺牲和信念铸就的丰碑,正穿透重重黑暗,无声地矗立。而他,是这座碑下,最沉默的守碑人。
慎守。
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