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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戏”入骨髓(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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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冰轮破云!高亢却不刺耳,圆润通透,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力量!每一个字的吐纳都清晰到了极致,字头、字腹、字尾的转换如同精密的齿轮咬合!更令人惊异的是,那声音中蕴含的复杂情感——帝妃的雍容华贵、深宫的寂寥、微醺的迷离、以及一种深埋骨子里的、难以言喻的哀伤与决绝!仿佛杨贵妃的灵魂,真的在这一刻附体于这个形容枯槁、命悬一线的男人身上!

“那~冰~轮~离~海~岛~,乾~坤~分~外~明~皓~月~当~空~,恰~便~似~嫦~娥~离~月~宫~奴~似~嫦~娥~离~月~宫~”

唱腔行云流水,转折处如珍珠落玉盘,缠绵悱恻处又如春蚕吐丝。武韶的身体随着唱腔微微晃动,兰花指轻捻,眼神迷离而沉醉。他完全沉浸在了杨贵妃的角色里,忘记了胃部的闷烧(被药物强行压制),忘记了舌根下那枚正在缓慢融化的毒药,忘记了近在咫尺的黑泽和小林,忘记了那两台虎视眈眈的声纹分析仪!

但他的大脑深处,属于“蝎子”的那一部分,却在冰冷地、超负荷地运转着!

他精准地控制着:

气息流量与流速:在唱到“皓月当空”的“空”字长腔时,他刻意将气息收束得极其细微绵长,制造出一种如同风中残烛般的摇曳感,这种气息的微妙控制,会在声纹上形成极其复杂、不规则的振幅波动!

共鸣腔的切换与混合:在“恰便似嫦娥离月宫”的“宫”字上,他瞬间将共鸣重心从鼻腔头腔切换到胸腔,产生一个突兀而强烈的低频共振峰,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

特定字词的咬字爆破与摩擦:在“奴似嫦娥离月宫”的“奴”字(齿龈鼻音)和“似”字(齿龈擦音)上,他刻意加重了发音的力度和摩擦感,制造出强烈的、集中在特定高频段(8kHz-12kHz)的湍流噪音!

喉部肌肉的微颤(vibrato):他的颤音幅度被刻意加大,频率却变得不规则!时而急促如蜂鸟振翅,时而缓慢如老牛喘息!这种人为制造的、复杂的频率调制,正是覆盖固定频率点线密码的最佳噪音!

这一切的控制,都发生在他看似完全投入的、浑然天成的演唱之中!他仿佛不是在唱歌,而是在用整个血肉之躯,精心编织一张捕捉声纹的、混乱而致命的声学之网!

与此同时!

两台示波器的屏幕,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瞬间沸腾!

“声纳之眼”MK-III的屏幕上:

原本可能被捕捉到的、由刻痕凹槽产生的、极其微弱而规则的声学特征脉冲,此刻完全淹没在一片由复杂气息、不规则颤音、强摩擦噪音、突兀共鸣峰共同构成的、如同狂风暴雨般的声波图谱之中!绿色的波形基线疯狂地上下跳跃、扭曲、叠加!频谱图上,各个频段的能量柱状图此起彼伏,杂乱无章!任何试图从中提取规律性信息的尝试,都如同在惊涛骇浪中寻找一滴特定形状的水珠!

旁边连接真空管唱机的示波器屏幕:

显示的是经过电声转换后的信号。同样是一片混乱的波形!但其中那属于杨贵妃唱腔本身的、被武韶精心“污染”过的艺术感染力,却透过巨大的黄铜喇叭,清晰地回荡在冰冷的地下室!

“……好!好一个‘奴似嫦娥离月宫’!”一声喝彩突兀地响起!

不是黑泽,也不是小林!

是站在工作台旁,一直如同鹌鹑般瑟瑟发抖的赵大锤!他不知何时竟听得痴了,脸上那惊恐紧张的神情被一种纯粹的、对艺术的震撼和痴迷所取代,浑浊的眼中甚至泛起了激动的泪光!他完全忘记了身处何地,忘记了身边的宪兵和冰冷的仪器,仿佛回到了某个乡间的草台班子,听到了一曲勾魂摄魄的绝唱!

这一声喝彩,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瞬间打破了实验室里那令人窒息的、被声波和电子仪器主宰的诡异氛围!

小林博士猛地转过头,恶狠狠地瞪向赵大锤,眼中充满了被噪音干扰了精密分析的暴怒!

黑泽的目光,也终于从那疯狂跳动的示波器屏幕上移开,第一次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惊异、审视和更深沉探究的复杂神色,牢牢锁定了麦克风前那个完全沉浸在角色中的、如同燃烧着生命最后火焰的身影!

武韶对这一切恍若未觉。

他唱到了最后一句。

“清~风~徐~来~,啊~,秋~波~送~”

声音陡然转弱,如同游丝,带着无尽的缠绵与怅惘。最后一个“送”字,气息几乎断绝,只剩下一点微弱的气声,带着喉部刻意制造的、细微的沙哑摩擦,在麦克风前袅袅消散。

一曲终了。

武韶保持着最后的姿势,微微喘息。脸上那属于杨贵妃的迷离醉态缓缓褪去,重新被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苍白所覆盖。舌根下那枚小小的药丸已经彻底融化,那强行激发的力量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更加汹涌的剧痛和排山倒海的虚脱!眼前阵阵发黑,胃里翻江倒海!他几乎站立不稳,全靠一股意志死死支撑。

实验室里一片死寂。

只有真空管设备还在发出低沉的嗡鸣。

两台示波器的屏幕上,绿色的波形终于缓缓平息,归于一条微微起伏的基线,记录着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声学风暴”的余韵。

小林博士脸色铁青,看着屏幕上那片混乱到无法解读的声纹图谱,又看看那块深褐斑驳、沉默如谜的母版封盖,最后目光落在武韶那张毫无血色、仿佛随时会倒下的脸上。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化为一声压抑的、充满挫败感的冷哼。

黑泽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手。

苍白瘦削的手指,轻轻地、一下一下地,鼓了三下掌。

“啪。”

“啪。”

“啪。”

掌声在空旷冰冷的地下室里显得格外清脆,也格外诡异。

“武专员,”黑泽的声音平静无波,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牢牢锁定着武韶,“好嗓子。好功夫。好一个……‘戏入骨髓’。”他特意加重了最后四个字,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针,刺向武韶。

武韶强行压下喉咙里翻涌的血腥味,挤出一个极其虚弱、几乎支撑不住的笑容,对着黑泽微微欠身,声音沙哑如同砂纸摩擦:

“大佐……过誉了……雕虫……小技……献丑……咳咳……”剧烈的咳嗽再次打断了他的话,他弯下腰,用手帕死死捂住嘴,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仿佛下一秒就要咳出心肺。

黑泽静静地看着他咳,如同欣赏一幅名为《痛苦》的画卷。直到武韶的咳嗽声渐歇,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今日,就到这里吧。武专员……保重身体。”他挥了挥手,示意宪兵和工人可以收拾东西了。

小林博士不甘地看了一眼母版和那两台徒劳无功的仪器,最终也只能阴沉着脸,指挥着工人将母版重新装入特制的木箱。

武韶在小陈的搀扶下,艰难地转过身,一步一步,拖着灌了铅般的双腿,走向那扇厚重的密封门。每一步都踩在虚空的边缘。他能感觉到背后黑泽那两道如同实质的目光,依旧冰冷地钉在他的脊梁骨上。

他知道,“戏”暂时唱完了。

但这场用生命和声波交织的较量,远未结束。

黑泽绝不会相信这仅仅是一场“艺术”的巧合。

风暴,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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