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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蝎子”蛰伏(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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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韶的心脏沉到了冰点。他拿起那块冰冷的骨胶,感受着它坚硬而微带弹性的触感,如同握着一块来自地狱的寒冰。

“第一,”影子的声音冰冷刺骨,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冰凌,“‘虎口’虚实,限期三日。‘货栈老地方’,取‘回执’。‘回执’是什么,你清楚。”

武韶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坚硬的骨胶边缘硌着掌心。三日!军统催命的绞索!而“回执”,意味着必须拿到足以取信戴笠的、关于抗联“虎口”防区核心情报的实物或确凿证据!这几乎等同于让他去火中取栗,甚至……主动点燃那堆火!

“影子”那双冰冷的眼睛死死盯着武韶,仿佛要穿透他的皮囊,直刺灵魂深处:“第二,‘布防图’风波,老板很关切。无论真图假图,落到谁手里,都绝不允许落在抗联手里继续祸害!‘蝎子’蛰伏敌营,当知轻重。若图已暴露于敌手……”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令人心悸的残酷,“则不惜一切代价,毁掉它!若毁不掉……”他帽檐下的目光如同淬毒的匕首,“则需引导蝗军(日军)之重点,精准打击抗联之……‘薄弱环节’!借刀杀人,以绝后患!明白吗?”

轰!

武韶的脑海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一股冰冷的、混杂着愤怒和荒谬的寒意瞬间席卷全身,连胃部的剧痛都仿佛被冻结了!毁图!甚至……引导日军去精准打击抗联的“薄弱环节”?借刀杀人?!

这已不仅仅是刺探情报!这是要他亲手将致命的刀锋,引向自己的同志!引向白山黑水间浴血奋战的兄弟!这是彻头彻尾的背叛!是“蝎子”毒针最恶毒的指向!

巨大的冲击让他眼前一阵发黑,呼吸瞬间变得粗重。他死死攥着那块冰冷的骨胶,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咯咯的轻响,指甲深深陷入胶泥之中。

“明白吗?”“影子”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如同最后通牒般的压迫力,那双冰冷的眼睛如同探照灯,死死锁住武韶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

空气凝固了。乐器店里死一般的寂静。灰尘在昏黄的光柱里疯狂舞动。三浦在后院库房整理东西的轻微响动也消失了。只有武韶自己沉重的心跳和血液冲击太阳穴的轰鸣。

背叛?还是……粉身碎骨?

枇杷树下那些冰冷的名字……“灰烬”计划沉甸甸的使命……黑泽那双洞穿一切的眼睛……戴笠冷酷无情的绞索……

无数画面在脑海中疯狂撕扯、碰撞!

武韶猛地吸了一口气!那冰冷刺骨的空气如同刀子般割过喉咙,带来一阵剧烈的咳嗽,也强行压下了胸腔里翻腾的怒火和几乎失控的情绪。他剧烈地咳嗽着,弯下腰,一只手紧紧按住剧痛翻搅的胃部,另一只手却死死攥着那块骨胶,仿佛它是唯一的支点。

借着咳嗽弯腰的掩护,他脸上所有的震惊、愤怒、挣扎,瞬间被一种极致的痛苦和虚弱所取代。他咳得撕心裂肺,脸色由苍白转为一种病态的潮红,额角青筋暴跳,大颗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

“咳咳……咳……明……明白……”他艰难地从剧烈的咳嗽间隙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浓重的痰音和无法掩饰的痛苦,“属……属下……遵命……定……当竭……咳咳咳……竭力……”他咳得几乎喘不上气,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仿佛随时会倒下。

这突如其来的、剧烈的生理反应,显然超出了“影子”的预料。他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眼中冰冷的审视似乎被这真实的痛苦和虚弱打断了一瞬。他厌恶地后退了小半步,似乎怕被那咳嗽的飞沫沾染。

“哼。”影子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管好你的身子骨!别误了老板的大事!东西收好,三日后,老地方,我要见到‘回执’!”他不再看武韶痛苦蜷缩的样子,仿佛那只是一堆碍眼的垃圾。他压低帽檐,转身,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撩开蓝布门帘,身影迅速消失在通往后院的黑暗中,只留下空气中一丝淡淡的烟草和福尔马林混合的冰冷余味。

武韶又剧烈地咳嗽了一阵,直到喉咙里那股腥甜被强行压下去,才慢慢直起身。他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因为刚才的用力咳嗽而微微颤抖。他用手背擦去额角的冷汗,眼神深处,那被强行压下的惊涛骇浪,此刻已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死寂。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块被捏得微微变形的黑色骨胶。冰冷的触感透过皮肤,直抵骨髓。他缓缓将骨胶放回松木盒,盖好盒盖,再用旧报纸仔细地、一层层包裹起来,动作缓慢而稳定,仿佛在包裹一件易碎的瓷器,又像是在收敛一具冰冷的尸体。

包裹好木盒,他将其紧紧抱在胸前,如同抱着一个沉重的、充满诅咒的墓碑。他看了一眼通往后院的门帘,那里已经恢复了平静。他没有再等三浦出来,只是对着空无一人的柜台,微微欠了欠身,仿佛在向一个看不见的存在告别。然后,他转身,推开了乐器行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重新投入道外区那寒冷、肮脏、充满铁锈与血腥气息的夜色之中。

寒风卷着雪粒子,劈头盖脸地打来。武韶抱着那个包裹着骨胶的木盒,沿着湿滑的街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胃部的剧痛依旧在肆虐,但更深的寒意来自怀中那方寸之物所承载的冰冷指令。

借刀杀人……毁图……引导日军……

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冰凌,扎在他的神经上。

就在这时,一阵微弱而熟悉的、带着一丝沙哑磁性的歌声,混合着沙沙的唱片底噪,从街边一家亮着昏黄灯光的小咖啡馆里飘了出来,透过门缝,断断续续地钻进他的耳朵:

“……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

是《贵妃醉酒》。不知是哪个留声机在播放。

那熟悉的旋律,此刻听来,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诡异和悲凉。武韶的脚步猛地顿住,如同被无形的冰锥钉在原地。他抱着骨胶木盒,站在寒风呼啸的街头,侧耳倾听着那来自咖啡馆的、被唱片底噪包裹着的、遥远而虚幻的唱腔。

恍惚间,那唱腔仿佛与记忆深处、大和会馆里他自己的清唱重叠。又仿佛……变成了唱针划过母版音槽时发出的、细微而致命的摩擦声。

“灰烬”……“音纹铸碑”……

他低下头,看着怀中那个被旧报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木盒。骨胶冰冷的棱角,透过层层包裹,依旧清晰地传递着刺骨的寒意。

他迈开脚步,继续向前走去。背影在昏暗的路灯下拉得很长,很孤寂,融入了哈尔滨无边无际的、深沉的寒夜。那咖啡馆里飘出的、带着沙沙底噪的《贵妃醉酒》唱腔,在他身后渐渐微弱、消散,最终被淹没在风雪的呜咽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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