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郗鉴 僧契虚(2/2)
契虚苦笑:“道长说笑了。贫僧一个凡俗和尚,六根未净,哪敢奢望什么仙都?”
乔道士捋着白胡子,神秘一笑:“仙都离这儿可不远!只要你有心有力,就能去得!”
契虚一听,心动了,赶忙行礼:“请道长指点迷津!”
乔道士说:“这样,你去商山(今陕西商洛)找个像样的客栈住下。备好干净美味的饭菜点心。等着!要是遇到背着小竹篓贩货的脚夫(捀子),你就好好招待他,请他吃好喝好。要是有人问你要去哪儿,你就说:‘我想去稚川(传说中的仙府)。’自然会有捀子引你上路。”
契虚听了又惊又喜,牢牢记在心里。后来安禄山兵败,玄宗皇帝回銮长安,天下太平了。契虚立刻动身前往商山,找了家干净客栈住下,天天精心准备上好的素斋美点,就等着招待捀子。
这一等,就是好几个月!契虚前前后后招待了上百个捀子,都是吃完抹抹嘴,道声谢就走了。契虚心里越来越没底,盘缠也花得差不多了,暗自嘀咕:“莫不是被那乔老道给耍了?”他越想越气,收拾好行李,打算第二天就回长安。
就在这天傍晚,客栈里来了个特别年轻的捀子,看着也就十七八岁。他看契虚背着包袱,随口问道:“小师父,您这是要去哪儿啊?”
契虚没好气地回答:“贫僧想去稚川,都好几年了!”
那年轻捀子一听,眼睛瞪得溜圆:“稚川?!那可是神仙住的地方!师父您……您真能去得了?”他语气里满是惊讶和怀疑。
契虚看这反应不同寻常,心里燃起一丝希望,反问:“怎么?你知道稚川?离这儿远不远?”
捀子说:“说远也不远。师父您……真愿意跟我一起去?”
契虚斩钉截铁:“只要能去稚川,贫僧死而无憾!”
年轻捀子一拍大腿:“好!师父是爽快人!咱们这就走!”当晚,两人就离开了商山客栈,来到蓝田地界准备登山用具。
第五回:登天险径 谒真君府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捀子就带着契虚开始攀登险峻的玉山。这山路可太难走了!悬崖峭壁,怪石嶙峋,有些地方手脚并用都爬不上去。走了大概八十里,终于到了一个山洞前。洞里哗啦啦流出一股清泉。
捀子招呼契虚:“来,咱们得把这洞口堵上,断了水流才能进去。”两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搬来大石头塞住洞口。足足堵了三天,洞里的水才渐渐流干。两人点起火把,钻进黑漆漆的山洞。洞里伸手不见五指,阴冷潮湿,走了不知多久,终于看到前方极远处似乎有一线光亮——是一道门!
两人朝着光亮走去,终于走出了山洞。眼前豁然开朗!风和日丽,阳光温暖,山清水秀,鸟语花香,空气都带着一股甜丝丝的仙气儿!契虚看得心旷神怡,心想:“这难道就是仙都?”
捀子笑道:“还早呢!这才是山门外头。走,前面还有好路!”
又走了一百多里,眼前出现一座高耸入云的大山!山峰陡峭,像刀劈斧削似的,一条窄窄的石阶小路盘旋而上,看着就让人腿软。契虚抬头望望那几乎垂直的山崖,再看看脚下深不见底的云雾,吓得脸色发白,两腿直哆嗦,说什么也不敢上了。
捀子一把拉住他:“哎呀,师父!仙都就在眼前了,您怎么打退堂鼓了?别怕,我拉着你!”不由分说,拽着契虚就往上爬。契虚吓得紧闭双眼,只感觉耳边风声呼呼,脚下石头乱滚,好几次差点掉下去,全靠捀子力气大把他拽住。
好不容易爬到山顶,上面倒是一马平川。往下看,来时的山川河流早已淹没在茫茫云海之下,渺不可见。稍作休息,捀子又带着契虚钻进另一个山洞。这次出洞,景象更是惊人!眼前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大水(可能是云海或仙湖),水面上竟然漂浮着一条石头铺成的小路!这路宽不过一尺多,却长得望不到头,少说也有上百里,就那么凭空悬在万丈深渊之上!
捀子面不改色:“师父,跟紧我,踩着这石径走,千万别往下看!”契虚战战兢兢,紧跟着捀子,一步一步挪在那悬空石径上,冷汗浸透了僧袍。
终于走到对岸山下。眼前出现一棵巨大无比的树!树干粗得像座小山,枝叶繁茂得遮天蔽日,树梢都插到云彩里去了!捀子手脚并用,蹭蹭蹭爬到树顶,撮唇发出一声悠长清越的长啸。啸声在山谷间回荡。
不一会儿,只听呼呼风响,林梢摇动。一根粗大无比的绳子系着一个巨大的、像吊篮一样的行囊,从山顶缓缓放了下来,正好悬停在契虚面前。
捀子跳下来,对契虚说:“师父,快!坐进这橐里,闭上眼睛,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别睁眼!”
契虚依言坐进那软绵绵的“吊篮”,紧紧闭上眼。只感觉身体一轻,那“吊篮”开始飞快地上升!耳边风声呼啸,身体晃悠得厉害,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也不知过了多久,感觉像是半天,捀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师父,可以睁眼啦!”
契虚小心翼翼地睁开眼,顿时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说不出话来!他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那座无比险峻的山峰之巅!放眼望去,云雾缭绕之中,亭台楼阁、琼楼玉宇层层叠叠,珍珠美玉点缀其间,流光溢彩,霞光万道!这景象,绝非人间能有!
捀子指着那片辉煌的宫殿群,自豪地说:“师父,您瞧,这就是稚川仙府了!”
第六回:仙府受挫 归隐悟道
两人朝着仙宫走去。刚到宫门前,就有上百个仙童仙女飘然而出,分列两旁,好奇地看着契虚这个“生面孔”。一位仙风道骨的老仙人拦住他们,指着契虚问捀子:“这位僧人从何而来?莫非是尘世中人?”
捀子恭敬回答:“回禀仙长,这位契虚师父,久有游历稚川之志,因此小仙引他至此。”
捀子带着契虚穿过层层宫阙,来到一座宏伟的大殿。殿上宝座端坐着一位头戴冠冕、身着华服的大仙,容貌威严,气势非凡,凭倚着玉石几案而坐。殿内殿外侍卫林立,戒备森严,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捀子低声催促契虚:“快,快拜见!这位就是稚川的真君!”契虚连忙伏地叩拜。
宝座上的稚川真君目光如电,扫过契虚,缓缓开口,声音洪亮威严:“下界僧人,你……可曾断绝了‘三彭之仇’?”
契虚哪懂这个?他修的是佛法,对道家这些术语一窍不通,顿时愣住了,张着嘴不知如何回答,额头上冷汗直冒。
真君见他茫然无措,微微摇头,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唉,看来你道基未净,尘缘未断,此地非你久留之所啊。”随即对捀子吩咐道:“带他下去吧,让他到翠霞亭看看,也算不虚此行。”
捀子领命,带着契虚来到一座悬在半空、由七彩云霞托着的亭子。亭子雕梁画栋,精美绝伦。在亭子一角,契虚看到一个奇怪的人:那人披散着头发,袒露着胸膛,一直闭着眼睛。最奇特的是,他的头发足有几十尺长,乌黑油亮,像最好的绸缎一样,让人看了就觉得心神宁静,目光清澈。
捀子小声说:“师父,这位你也该拜见一下。这是杨外郎。”
契虚依礼拜见,忍不住好奇地问:“这位杨先生为何一直闭着眼?”
捀子解释道:“这位杨外郎本是隋朝的皇室宗亲,在南宫(可能是官署名)担任外郎。隋朝末年天下大乱,兵荒马乱,他就避世隐居到深山修行,如今已得道成仙了。他这不是闭眼,是‘彻视’!就是他的目光能穿透一切障碍,直接看到人间百态呢!”
契虚更好奇了:“那……能请他睁开眼看看吗?”
捀子走到杨外郎面前,恭敬地说了几句。只见杨外郎缓缓睁开双眼!那一瞬间,契虚只觉得两道如同日月般明亮的光芒从杨外郎眼中射出,仿佛能洞穿人心肺腑!契虚吓得魂飞魄散,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那目光的威压,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接着,他们又看到一个人,随意地躺在一块大石壁道升仙的。”
看过这些奇景异人,捀子便带着契虚按原路返回。回去的路上,契虚忍不住问起真君的问题:“捀子小哥,刚才真君问我‘三彭之仇’,我实在不懂,那到底是什么?”
捀子叹了口气,解释道:“唉,‘彭’是指三尸虫的姓。这三条虫子啊,就住在人的身体里!专门监视你的一举一动,记录你的过错。每到庚申日,它们就跑到天帝那儿去打小报告!所以啊,想修仙了道的人,第一步就得想办法除掉或者降服体内这三尸虫!只有过了这一关,才有希望成仙。否则,就算你心再诚,苦修再多,也是白费功夫!”
契虚听了,恍然大悟!原来自己修行多年,却连道家的门槛都没摸到,根子在这儿呢!
回到人间后,契虚彻底想通了。他不再执着于寻找仙都,而是回到了太白山深处,结庐而居。他彻底断绝了人间烟火(绝粒),专心致志地练习吐纳天地灵气,也不再向任何人提起稚川仙府的奇遇。他明白,自己的修行之路,才刚刚开始。
多年后,到了唐德宗贞元年间(约785-805年),契虚移居到了华山脚下。有一天,荥阳来的郑绅和吴兴的沈聿两位读书人,从长安东行出关,路过华山时天色已晚,又下起瓢泼大雨,只好找地方借宿,正好投宿到契虚的草庐。
契虚因为早已不食人间烟火,家里自然不生火做饭。郑绅看他既不吃饭,却又精神饱满,面色红润,身体健硕,大为惊奇,忍不住询问缘由。也许是时过境迁,也许是看郑绅心诚,契虚终于破例,将自己当年在商山的等待、奇遇捀子、攀登险峰、悬径渡渊、乘坐行囊升天、拜见真君以及在稚川仙府的种种见闻,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郑绅。
郑绅也是个喜欢猎奇的人,听完契虚的讲述,又是惊叹,又是难以置信,心情久久不能平复。后来,郑绅从关东办完事返回长安,特意再次到华山脚下寻访契虚。然而,草庐依旧,却已人去屋空,再也找不到这位神秘僧人的踪影了。
郑绅感慨万千,深信契虚所言非虚。为了不让这段奇闻湮没,他就把契虚的经历详细记录下来,写成了一篇《稚川记》,流传于世。而那位传说中的郗太尉,以及他恒山深处的仙居,也随着段恝的悔恨和郑曙的讲述,成为市井间津津乐道的仙踪秘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