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9章 审讯与余波(1/2)
寅时末,东方的天际线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驱散了些许浓重的黑暗,却驱不散弥漫在幽谷上空的硝烟味和血腥气。外围三个方向的袭扰,在丢下二十几具尸体和更多伤者后,终于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满地狼藉和燃烧未尽的火把残骸。谷内重新恢复了相对宁静,但这种宁静里浸透着大战后的疲惫与更深的警惕。
临时腾出的、位于后山岩洞附近一处僻静石屋被改成了审讯室。屋内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黄,将人的影子扭曲投在粗糙的石壁上,显得格外阴森。地上还残留着清洗未净的暗红色水渍,空气里混合着草药、血腥和石头的阴冷气息。
“凿尖”被捆在一张结实的木椅上,手腕和脚踝都用浸过水的牛皮绳牢牢固定。他左臂的伤口已被简单包扎,但失血和剧痛让他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布满细密的冷汗,嘴唇干裂。然而他的眼神却依然凶狠,如同被困的受伤野兽,死死盯着坐在对面阴影里的杨熙、周青和沈重。那名被俘的轻伤队员被关在隔壁,由专人看守。
吴老倌、赵铁柱和李茂则在议事棚处理善后,统计伤亡,加固防御,安抚人心。老陈头带着匠作组的人,正在小心翼翼检查缴获的那些特殊装备,尤其是那枚未爆的黑色圆球和短弩。
“姓名,隶属,任务目标,接头方式。”周青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没有威胁,也没有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
“凿尖”咧开嘴,露出沾着血丝的牙齿,发出嗬嗬的低笑,却不答话。
沈重上前一步,拿起从“凿尖”身上搜出的几样零碎物品:一个扁平的铁制酒壶(里面是清水),几块压缩干粮,一小包用油纸仔细包裹的黑色粉末,还有一枚打造精良、刻着复杂云纹和一个小小“西”字的铜牌。他仔细检查着铜牌,又闻了闻那黑色粉末,眉头微蹙。
“西林卫内堂,行动队的标识。”沈重将铜牌展示给杨熙看,低声道,“这种云纹代表直接执行外勤渗透、破坏任务。黑色粉末……似硝非硝,有硫磺和木炭味,但配比更精,还混合了别的东西,可能是他们特制的发射药或爆破药成分,比我们粗制的火药威力大,也稳定。”
杨熙点点头,目光重新落回“凿尖”脸上:“你不说,我们也猜得到。西林卫,灰隼指挥,目标是探查或破坏‘惊雷’,也就是你们说的‘雷鼓’。你们失败了,六个人,死了两个,抓了三个,跑了一个。跑掉的那个,会带回去什么消息?任务失败,小队近乎全军覆没?”
“凿尖”瞳孔微微一缩,尽管竭力保持镇定,但那一闪而逝的波动没能逃过周青和沈重的眼睛。
“灰隼不会放过你们。”“凿尖”终于嘶哑开口,声音像砂纸摩擦,“这次是我们大意,低估了你们这群泥腿子。但西林卫想做的事,从来没有做不成的。你们藏得了一时,藏不了一世。等大军压境,或者更厉害的人来,你们这座小土围子,瞬间就会灰飞烟灭。”
“大军?你们西林卫行事,何时需要大军了?”沈重冷冷接口,“隐秘行动,精确打击,才是你们的风格。这次派你们来,不就是想无声无息地解决问题吗?可惜,你们搞砸了。灰隼现在恐怕不是想着派大军,而是想着怎么向他的上司‘巢’解释这次惨败,怎么补救,或者……找替罪羊。”
“凿尖”脸色更加难看。沈重的话,戳中了他内心最深的恐惧。西林卫内部等级森严,赏罚分明,失败者往往没有好下场,尤其是导致精锐小队损失惨重的失败。
杨熙趁势放缓语气:“你也看到了,我们不是任人宰割的泥腿子。我们能在这里站稳脚跟,能击退雷彪,能全歼你们的渗透小队,靠的不是运气。西林卫是强,但天高皇帝远,在这里,我们才是地头蛇。灰隼的任务完不成,他比我们更急。而你……”他顿了顿,“任务失败,被俘,按西林卫的规矩,就算我们放你回去,你会是什么下场?‘凿子’折了,‘凿尖’却活着回去,灰隼会怎么想?‘巢’会怎么想?”
“凿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知道杨熙说的是事实。最好的结果,也是被废去武功,打入最底层的苦役营,甚至可能被“处理”掉以掩盖这次不光彩的失败。西林卫不需要败军之将,更不需要被俘过的棋子。
“告诉我灰隼下一步的计划,他在本地的联络网,还有……‘蝰蛇’是谁,怎么联系。”杨熙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压力,“作为交换,我们可以给你一条生路。不是放你回去送死,而是让你留在这里,用一个新身份活下去。或者,如果你有本事,也可以隐姓埋名,远走他乡。总比回去被自己人当成垃圾清理掉强。”
“凿尖”死死咬着牙,内心激烈挣扎。背叛西林卫,是刻在骨子里的禁忌,后果比死更可怕。但眼前的绝路,和杨熙描绘的那一丝渺茫生机……
“你们……你们斗不过西林卫的。”他声音干涩,“灰隼上面还有‘巢’,‘巢’上面还有更厉害的人物。你们这里的东西,太惹眼了。”
“那是我们的事。”周青不耐道,“你只需要考虑你自己的事。说,还是不说?说了,也许能活,还能看到我们怎么跟西林卫斗。不说,”他拿起旁边火盆里烧红的烙铁,慢慢靠近,“我有很多办法让你开口,但你受尽折磨后,还是会说,那时,可就换不来任何条件了。”
通红的烙铁散发着灼人的热浪,映照着“凿尖”惨白而绝望的脸。汗珠滚滚而下,滴落在胸前绷带上,洇开深色的痕迹。他闭上眼睛,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嗬嗬声,最终,像是被抽走了全身骨头,瘫软在椅子上。
“……水。”他嘶声道。
周青看了杨熙一眼,杨熙微微点头。周青拿来水囊,凑到“凿尖”嘴边,让他喝了几口。
“灰隼……是鹰嘴崖观察点的负责人。他直接对‘巢’负责,代号‘隼巢七’……‘巢’的位置,我不知道,只有灰隼和更高级的联络官知道。联络方式……除了信鸽和灯语,还有地面标记……在鹰嘴崖东南五里,有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槐树,树干分叉处有空洞,不定期放置用蜡封的指令或接收报告……紧急时,也可在刘家集西头土地庙香炉底下,用特制的墨水书写……”
他断断续续,将知道的联络点和方式一一说出。沈重迅速记录。
“‘蝰蛇’……我只知道有这个暗子,代号‘蝰蛇’,是灰隼很早以前就布置的,具体是谁,怎么联系,只有灰隼和他的单线联络员‘夜枭’知道。我们这次行动,原计划是制造混乱,吸引注意,然后‘蝰蛇’在内部配合,或者至少提供更准确的核心区路径……但灰隼后来似乎对‘蝰蛇’不抱希望,才让我们强行突入……”
“那枚爆炸物是什么?”沈重问起黑色圆球。
“那是‘堂里’工匠特制的‘霹雳火’,外壳是薄铁皮,内填精炼火药和碎瓷铁蒺藜,用拉发或延时引信……威力比寻常炮仗大得多,近身可杀人破甲……我们每人只配发两枚,一枚烟雾,一枚杀伤……”
信息一点点被榨出。虽然“凿尖”不知道最高层的核心机密,但他提供的联络网络、行动模式、装备细节,对幽谷而言已是极大的收获。
……
同一时间,东北方向的山林中,那名侥幸逃脱的“凿子”队员——代号“利齿”——正捂着肋下一处被流箭划开的伤口,跌跌撞撞地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奔逃。他心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惊恐、任务失败的耻辱以及对同伴命运的担忧。更让他恐惧的是,如何向灰隼汇报这次彻底的失败。
当他终于在天色微亮时,狼狈不堪地绕路回到鹰嘴崖附近,发出约定的暗号后,被接应的人带入观察点,看到灰隼那双冰冷得几乎要冻结空气的眼睛时,他知道,自己的噩梦或许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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