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1章 未雨绸缪(1/2)
辰时三刻,阳光惨白,无力地铺在幽谷南墙新夯的土台上,没能带来多少暖意,反而将墙头忙碌人影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投在墙下新挖的、还泛着湿土的壕沟里,像一群无声搏动的剪影。
杨熙站在墙头,背对着山谷,面朝南方山口。风从他背后吹来,卷起墙头浮土,细小的颗粒打在脸上,微微刺痛。他眯着眼,目光仿佛要穿透二十里山路和清晨的薄雾,看清野狼峪那个临时营寨里正在发生的一切。
“主事人,”老陈头的声音在身边响起,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北墙和东墙的加高,辰时前全部收尾了。糯米浆掺得多,夯得实,晾上一天,明天马匪的刀砍上来,最多留道白印子。”
杨熙点了点头,没有回头:“弩台呢?”
“东南角、正南、西南,三处弩台基座都已夯实,卯榫到位。孙铁匠带着人,正在把弩炮的部件往上运,今天晌午前,第一台肯定能架起来调试。”老陈头顿了顿,“就是……火雷弹只赶出七枚,五枚给弩炮,两枚备用。火药实在不够了,硝石只剩不到三斤,硫磺见底,木炭倒还有不少。”
七枚。杨熙心里默算着。扭力弩炮装填慢,射速有限,这七枚火雷弹,必须在最关键的时刻,用在最要害的地方。是打击披甲的骨干?是摧毁可能出现的简易攻城器械?还是……用来制造最大的混乱和恐慌?
“省着用。”他只说了三个字。
老陈头明白这分量,重重点头:“明白。引线都做了防水处理,用油布和蜡封了两层。只要不直接泡水里,应该没问题。”
两人正说着,赵铁柱沿着墙头步道大步走来,皮靴踩在夯土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他脸上带着一种大战将至的、近乎亢奋的凝重,眼睛里布满血丝,但精神矍铄。
“墙头值守排班定好了,三班倒,每班二十人,弓手八,矛手十,指挥兼传令两人。了望塔双哨,十二时辰眼不离南边山口。”赵铁柱语速很快,“滚木礌石各准备了五十份,集中在五个投放点。开水大锅架起来了,就在墙下背风处,十二个时辰火不熄。”
“墙内预备队呢?”杨熙问。
“四十人,分两队,一队在墙根下藏兵洞随时待命,另一队休息备战,半个时辰一轮换。”赵铁柱道,“都是挑出来的好手,至少会用矛,见了血不慌的。”
“弓弩箭矢?”
“猎弓二十五张,弩十把,箭矢……”赵铁柱脸上露出一丝难色,“铁镞的只有不到两百支,剩下都是削尖的硬木箭,对付皮甲还行,铁甲……够呛。孙铁匠那边在连夜赶制,但新钢料也有限,今天最多能出三十支破甲箭。”
两百三十支箭,对抗一百三十个敌人,其中还有四十披甲。杯水车薪。但这就是现实。
“告诉弓手队,铁镞箭专射头脸、脖颈、关节无甲处。木箭对付后面驱赶的流民和轻甲匪徒。”杨熙冷静地分配着有限的资源,“弩机由周青手下的老手操作,埋伏在弩台附近,专打头目和关键目标。”
“是!”
“还有,”杨熙叫住准备离开的赵铁柱,“墙头的指挥,不能只靠喊。设立几个固定的传令点,用不同颜色的布条或木牌,传递简单命令:敌袭、增援、撤退、火攻。让每个人都记熟。”
“已经让李茂先生做了几面小旗,正在让各队认。”赵铁柱道,“就是好些人不识字……”
“画图。画简单易懂的图。”杨熙道,“比如画把刀代表敌袭,画个人跑代表增援。让各队小头目反复教,直到每个人条件反射般明白。”
赵铁柱眼睛一亮:“这法子好!我这就去办!”
赵铁柱匆匆离去后,杨熙又在墙头站了片刻,看着下方壕沟里正在埋设最后一批尖木桩的劳工,看着远处一营方向袅袅升起的炊烟,看着更西边二营地所在山坳上空盘旋的几只寒鸦。每一处细节,都可能影响接下来的生死。
他转身,对老陈头道:“陈爷爷,陪我去看看粮仓和伤员安置点。”
“主事人,您该歇歇了。”老陈头看着杨熙眼底的青色,忍不住道。
“看完再歇。”杨熙语气不容置疑。
两人下了墙,往谷内深处走去。粮食,是比刀剑更紧要的命脉。
核心区的粮仓原本只有一处,是半埋入地下的土窖,用石板和木料加固,防潮防鼠。如今在杨熙的要求下,李茂带人又紧急挖掘了两处更隐蔽的小型储备点,将一部分存粮分散隐藏。狡兔三窟,不能把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
他们来到主粮仓时,李茂正带着几个识字的流民,在昏暗的油灯下最后一次核对账目和存量。空气中弥漫着谷物和陈年泥土混合的气息。
“李茂先生,报一下最新的确切数字。”杨熙直接道。
李茂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声音疲惫但清晰:“粟米,现存八石五斗(约1020斤)。豆子,三石八斗(约456斤)。黍子,一石三斗(约156斤)。杂粮野菜干,约三百斤。盐,扣除日常消耗和战备预留,净存四斤七两。铁料,新得十斤胡驼子定金铁,加上原有零碎和回收废件,可用之铁约二十五斤。药品……寥寥无几,以止血、消炎的土草药为主,成药近乎于无。”
杨熙默默听着。粮食总计约一千九百斤,按三百人、每日最低口粮四合(半斤)计算,可支撑十二天。如果被围困,需要降低标准,或许能撑二十天。盐和铁是战略物资,必须严格控制。药品……是最致命的短板。
“伤员安置点设在哪儿了?”杨熙问。
“在东墙根下那排原来堆放工具的石屋里,避风,离墙头近,便于后送伤员。”李茂道,“已经收拾出来,铺了干草,烧了火炕。就是……缺郎中,缺药。”
“把谷里所有懂得包扎、认识草药的人,不管男女老少,全部编入救护队,由你统一调配。”杨熙道,“草药不够,就发动人去采,去换。告诉所有人,救活一个伤兵,就是给幽谷多留一分元气,功同乙等!”
“是!”李茂记下。
巡视完粮仓和伤员点,杨熙又去匠作坊区域转了一圈。孙铁匠果然带着人,正在将扭力弩炮最后的部件——那根用新炒钢料反复锻打、淬火而成的扭力轴——小心翼翼地抬上南墙正中的弩台。人人神色肃穆,仿佛在搬运什么圣物。
老陈头低声道:“主事人,按您之前的吩咐,应对各种意外的预案,是不是该最后议一议了?尤其是……西边。”
杨熙点了点头。东边的狼要打,西边的虎要防,家里的篱笆更要扎紧。是该做最后一次推演了。
“召集吴伯、赵叔、周青叔、雷叔,还有你,李茂先生也来。一炷香后,共议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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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议堂里,气氛比清晨更加凝重。炭盆烧得通红,但空气里却仿佛流动着冰碴。
中央的地面上,炭灰勾勒的地形图旁边,又多了一些用小石块和木片代表的“变量”。
杨熙站在图前,手里拿着一根细木棍。
“推演开始。”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堂内响起,“假设一:马阎王主力明日午后准时抵达山口,展开正面强攻。我方依托围墙防御。可能出现哪些意外?如何应对?”
赵铁柱第一个开口:“意外一,他们驱赶流民在前,悍匪持刀在后,逼流民填壕沟、攀墙。我方若手软,墙破;若放手杀伤流民,士气受损,日后名声也坏。”
“应对。”杨熙言简意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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