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5章 宫宴（2/2）
“诸卿。”沐婉晴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旧岁已去，新岁已来。过去一年，风雨如晦，幸得诸卿戮力同心，共渡难关。北疆暂安，朝政初稳，此皆诸卿之功。”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殿内每一张面孔：“今夜盛宴，朕与诸卿共庆新春，共享太平。但朕亦知，盛宴终有尽时。”
殿内更静了。炭火爆裂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宴后，便是万千国事待举。”沐婉晴的声音转沉，“雁门关五万边军即将南下，沿途接应、襄阳安置，需兵部、吏部，礼部，户部、刑部协同，不得有误。
今春恩科，开科取士，选拔忠良，以备江南收复后治理之需，吏部、礼部责任重大。刑部需继续肃清吏治，整饬法纪。
各地春耕在即，农事民生，亦不可懈怠。”
每一句话，都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湖面，在百官心中激起涟漪。
不少官员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脸上的酒意褪去几分，换上凝重之色。
“江南叛逆，割据一方，荼毒生灵。”沐婉晴的声音陡然转厉，如金玉交击。
“此乃国之大患，民之大仇！朕已决意，待天时地利人和俱备，必兴王师，南征平叛，收复河山，还百姓朗朗乾坤！”
“陛下圣明！”武官席上，以秦仲岳为首，众多将领霍然起身，齐声高呼，声震殿宇。文官们也纷纷起身，拱手应和。
沐婉晴举杯：“这杯酒，朕敬诸卿。愿诸卿在新的一年里，不忘初心，恪尽职守，与朕一道，匡扶社稷，开创太平！”
“臣等誓死效忠！愿为陛下，为大周，肝脑涂地！”百官齐声，声浪如潮。
所有人举杯，一饮而尽。
这一刻，欢宴的气氛达到了顶峰，却也悄然转变。
那是一种混杂着豪情、决心与沉重责任的复杂情绪。
每个人都明白，陛下的话既是勉励，也是宣告：轻松的日子结束了，真正的考验即将来临。
乐声重新响起，舞姬再次入场，但殿内的气氛已然不同。
官员们依旧交谈、敬酒，但话题已不自觉地从家常闲话、互相恭维，转向了政务、军情、筹备。
“刘侍郎，你们工部负责的军械打造，进度如何？北军南下，所需补充的甲胄兵器可不是小数……”
“正在日夜赶工。只是生铁供应有些吃紧，需与户部协调……”
“赵侍郎，恩科考生籍贯审核的细则，礼部拟出来了吗？陛下严查江南牵连，这事马虎不得……”
“已拟了初稿，明日便送吏部合议……”
“王将军，襄阳大营扩建的图纸我看过了，有几处防御布置还需斟酌……”
苏晨静静听着周围的议论，慢慢饮着杯中酒。他的目光越过喧闹的人群，望向御阶之上。
沐婉晴正端坐那里，接受几位内阁老臣的敬酒。
她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应对从容，但苏晨能看出她眉眼间一丝掩不住的倦色。
元日大朝，宫宴，接下来还有无数奏折要批，无数决策要做。
这副年轻的肩膀，扛着整个江山的重量。
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沐婉晴忽然微微侧头，视线与他相遇。
隔着觥筹交错、人影晃动的大殿，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她的眼神依旧清澈，却在这一刻，对他极轻微地、几乎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那是一个无声的交流，一个只有他们懂的默契：盛宴将尽，征途将启。
你我，并肩。
苏晨举杯，向她遥遥一敬，然后仰头饮尽。
酒很烈，心很定。
宴会持续到亥时初。
当更鼓声隐约传来时，沐婉晴再次起身。殿内迅速安静。
“时辰不早，诸卿尽兴而归。”她朗声道，“初六正式上朝。各归其位，各司其职。望诸卿不负朕望，不负黎民。”
“臣等谨遵圣谕！”
宫宴正式结束。百官依序行礼告退。
走出太极殿，冬夜的寒风迎面扑来，让人精神一振。
殿内的温暖、酒气、喧嚣仿佛被瞬间冻结、抛在身后。
抬头望去，皇城夜空深邃，星辰寥落，一弯冷月悬于飞檐之上。
官员们三三两两结伴出宫，低声交谈着，脚步却比来时匆忙了许多。
那些关于调兵、恩科、江南的话题，还在继续。
秦仲岳与苏晨并肩而行，呼出的白气在寒夜里迅速消散，“明日我便开始布置襄阳大营接应事宜。北军首批预计正月二十前后抵达，时间很紧。”
“粮草方面，我已与户部打过招呼，第一批三万石军粮，正月十八前会运抵大营仓库。”
苏晨道，“营房扩建，工部承诺正月二十五前完成。”
“好！”秦仲岳用力拍拍苏晨的肩膀，“有你在后方统筹，我这心里踏实多了。”
宫门外，各家马车灯笼连成一片光河。
苏晨登上自己的马车，最后回望了一眼夜色中巍峨的皇城。
太极殿的灯火尚未完全熄灭，但那场盛大的喜宴，确已曲终人散。
马车驶动，碾过积雪的街道，发出“嘎吱”的声响。
车厢内，苏晨闭目养神，脑中却已开始飞速运转。
调兵南下的详细路线图、沿途州县联络名单、恩科考务的人员安排、考题的大致方向、江南局势的最新情报……
腰间玉佩剑随着马车颠簸，轻轻撞击着玉佩，发出细微的清响。
喜宴已尽。征途，将启。
马车驶入寂静的街巷，将皇城的辉煌与喧闹远远抛在身后。
而前方，是等待他去筹划、去奔走、去战斗的，崭新而又充满挑战的一年。
雪，又开始下了。
细密的雪沫在灯笼的光晕中飞舞，如同为这场最后的盛宴，洒下告别的碎玉。
但无人停步。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宴后的路，才是真正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