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4章 守岁(1/2)
马车驶离宫墙的阴影,穿过几条寂静的巷道,重新回到苏晨那座位于襄阳城西的四合院后门。
亥时六刻,距离子时新年到来,还有不到半个时辰。
沐露雪早已候在门内,听见约定好的叩门声,迅速开门。
青篷马车悄无声息地驶入院中,王猛带着最后几名便装禁军散入院外夜色。
如滴水入海,再无痕迹。
沐婉晴下车时,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灯火暖意与方才急速离开抱月楼的些微喘息。
苏晨自然地伸出手扶她,她略一犹豫,将手搭在他腕上,借力下了马车。
院内与前番离去时并无二致,只是堂屋窗户透出的暖黄灯光在积雪映衬下,显得格外温暖宁静。
与方才街市上喧嚣沸腾的热闹截然不同,却奇异地抚平了心头的悸动与微乱。
“小姐,侯爷,炭火已重新添旺了,茶也沏好了。”吴小良低声禀报,脸上带着妥帖的笑意。
沐露雪也从偏厅出来,手里捧着个红漆托盘,上面摆着几碟苏晨白日采买来的零食果干:瓜子、花生、核桃、柿饼、蜜枣,还有那包未开封的桂花糖。
她将托盘放在堂屋中央的八仙桌上,又悄无声息地退到门边。
沐婉晴解下身上那件属于苏晨的旧披风,苏晨接过,顺手挂在一旁的架子上。
她走到炭盆边,伸出微凉的手烤了烤,目光落在桌上那些寻常的零嘴儿上,眼中浮现一丝恍惚。
“去年此时……”她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回忆的涟漪,“朕在藏书阁和你一起过除夕。”
苏晨正在斟茶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继续将温热的茶汤注入白瓷杯中,嘴角却弯起一个柔软的弧度:“是。陛下……那时候您给了臣两个选择:要么出谋划策,要么去敬事房。”
沐婉晴闻言,忍不住也笑了。
那笑意冲淡了眸中因回忆带来的些微复杂情绪,变得明亮起来:“那时你看着朕的眼神,就像看着……一个蛮不讲理又手握生杀大权的小女子。”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轻柔,“其实朕当时心里也慌,朝局不稳,北疆告急,江南又是拖延税款。朕除了撩撩几人无人可信,无人可用。看到你那些惊世骇俗的计策,朕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却又怕你是别有用心。”
苏晨将一杯茶递到她手边,自己也端起一杯,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炭火噼啪,茶香袅袅,隔开了窗外的严寒与远处的隐约喧闹。
“臣当时更慌。”苏晨抿了口茶,坦诚道,“莫名其妙来到这个世界,身份不明,随时可能掉脑袋。女帝陛下,我在秦淮河救了你,你把我从软禁处提到藏书阁,眼神锐利得像要把人看穿。我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活下去,怎么取得信任,怎么……不去当太监。”
最后一句带着调侃,让沐婉晴笑出了声。那笑声清脆,在安静的堂屋里格外悦耳。
“结果你不但没去敬事房,还成了朕的安平侯,朕的……”
她的话音渐低,后面几个字消散在茶烟里,但脸上微红,眼波流转,未尽之意,彼此心照。
苏晨看着她被炭火映红的脸颊,心中一片温软。
是啊,不过一年光景。
从生死博弈的试探,朝堂上的扶持,江南战争。到雁门关的并肩,到如今……可以在这小小院落里,守着炭火,闲话当年。
关系变了。不再是单纯的君与臣,利用与被利用,算计与防备。
多了信任,多了牵挂,多了说不清道不明却实实在在萦绕在心头的情愫。
“时间过得真快。”沐婉晴也轻声感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去年此时,藏书阁里又冷又空,只有一堆冰冷的书卷和咱们两个各怀心事的人。说的话,句句都是机锋,字字都是试探。”
“到后来听着你小时候的趣事。无意的睡着,那是我从登基以来睡得最安稳的一觉。”
“今年此时,”苏晨接口,目光扫过暖融融的屋子、桌上冒着热气的茶、琳琅满目的零食,最后落在她身上,“有炭火,有热茶,有零嘴儿,还有……”
他顿了顿,笑意加深,“不用再彼此试探的人。”
沐婉晴抬眸看他,四目相对,空气中流淌着无声的默契与暖意。
她拈起一颗蜜枣放入口中,甜意丝丝化开。
“守岁要做些什么?”她问,像个好奇的学生,“除了坐着等子时到来。”
“在我们那儿,守岁一般是家人围坐一起,吃零食,聊天,看电视……嗯,就是一种能放出画面和声音的机器,里面会播放专门的春节节目。”苏晨解释道。
“在这里嘛,大抵也就是闲话家常,玩玩叶子牌、投壶之类的小游戏,或者……讲讲故事,说说这一年的得失,许许来年的愿望。”
“讲故事?”沐婉晴来了兴趣,“你那个世界的故事?”
苏晨想了想:“也好。不过,陛下先说说,您觉得这一年,最大的得失是什么?”
沐婉晴收敛了笑意,沉思片刻,神色变得认真起来。
她放下茶杯,坐直了身子,虽未着龙袍,但那属于帝王的凝肃气质自然流露。
“得……自然是稳住了半臂江山。”她缓缓道。
“父皇骤然驾崩,北疆突厥压境,江南世家蠢蠢欲动,朝中亦有暗流。内忧外患,朕当时……如履薄冰。幸得韩帅死守雁门关,幸得……”
她看向苏晨,“幸得你出现,献上火药、虚爵令、江北科举。经济战诸多奇策。更幸得,有秦仲岳、李道宗、杨缘海等忠臣竭力辅佐,有宋青山大帅愿意支持朝廷。如今北疆暂安,江南虽乱但已有应对之策,朝政渐稳,国库稍盈。这江山,朕算是……初步接住了。”
她的话语平静,但苏晨能听出其中蕴含的惊心动魄与如释重负。
一个年轻女子,在那样凶险的局势下接过这万里山河的重担,每一步都可能是悬崖。
她能走到今天,其中的艰辛、压力、恐惧、孤独,外人难以想象万一。
“失呢?”苏晨轻声问。
沐婉晴眼中的光彩黯淡了一瞬,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失……是未能保全所有该保全的人。雁门关下,数万将士埋骨;江南动荡,流离失所的百姓;还有朝中,因清理贪腐、推行新政而被牵连、甚至丧命的官员家眷……即便他们罪有应得,但终究是朕的子民。”
她闭了闭眼,“帝王之路,注定伴随牺牲与取舍。这个道理朕懂,但每次看到那些奏报,心里……还是会难受。”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不是在朝臣面前那个威严果决的女帝,而是一个会为子民苦难而心痛、会为手中权柄带来的必然牺牲而感到沉重与自责的年轻女子。
苏晨心中触动,起身走到她身旁的椅子坐下,距离很近,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清香。
苏晨认真道,“您已经做得比绝大多数人都好了。乱世用重典,革新必有阵痛。若因惧怕牺牲而犹豫不决,只会带来更大更长久的苦难。您选择的路,是为大周千万子民谋一个长治久安的未来。那些牺牲,会铭记在史册,也会铭记在……最终受益的百姓心中。”
沐婉晴抬眼看他,眼中水光微漾:“你真的这么想?”
“真的。”苏晨点头,目光坚定,“而且,这条路,我会一直陪着你走。所有的沉重,我愿与你分担。”
炭火爆出一个明亮的火星,映亮了两人的脸庞。
沐婉晴深深吸了口气,似乎要将那些沉重呼出,脸上重新露出浅淡却真实的笑意:“该你了。说说你的得失。”
苏晨靠回椅背,目光投向跳跃的炭火,想了想:“我得……在这个世界有了立足之地,有了朋友,有了值得奋斗的目标,还有……”
他看向沐婉晴笑了笑,“遇到了你。从一个惶惶不可终日的异乡人,变成了安平侯,变成了……能参与塑造这个时代的人。这种感觉,很踏实。”
“失呢?”沐婉晴追问,眼神关切。
“失……”苏晨的笑容淡了些。
“或许……是再也回不去原来的世界,见不到原来的亲人朋友。虽然在那里也未必有多好,但终究是故乡。偶尔想起,还是会有些怅然。”
苏晨随即又摇头,“不过,既来之,则安之。这里有更需要我做的事,有更……值得珍惜的人。”
沐婉晴听懂了他话中的意味,脸颊微热,低头捏起一颗核桃,用旁边的小铜钳轻轻夹开。“你那个世界……过年时,家人都会在一起吗?”
“嗯,除非万不得已,都会尽量团聚。”苏晨接过她夹开的核桃,将果仁取出放在她面前的小碟里,“叫做团圆年。一家人围坐一起吃年夜饭,看春晚,长辈给晚辈发压岁钱,晚辈给长辈拜年。然后一起守岁,等到零点钟声敲响,互相道‘新年好’。”
“发压岁钱?”沐婉晴好奇。
“就是用红包装上钱,送给孩子或晚辈,寓意压住邪祟,平安度过一岁。”苏晨笑道,“你今年可收到红包了?”
沐婉晴一怔,随即莞尔:“朕是皇帝,只有朕赏赐别人,谁敢给朕发红包?”语气里却并无不悦,反而带着一丝调侃。
苏晨忽然心中一动,起身走到书案边,取过一张裁好的红纸,又拿起一支小号的毛笔,蘸了点墨。
略一思索,在红纸上写下几行字,然后折好,走回来,郑重其事地双手递给沐婉晴。
“陛下,新年红包。请笑纳。”
沐婉晴讶然,接过那薄薄的红纸包,打开。上面没有银票,只有两行挺拔俊逸的字:
“愿陛下,从此岁岁皆胜意,年年俱欢颜。
愿山河,自此朝朝无烽火,夜夜有安眠。”
没有华丽的辞藻,却是最朴素真挚的祝愿。
沐婉晴看着那两行字,指尖微微收紧,眼眶竟有些发热。
她自登基以来,收到过无数贺表、颂词,或华丽铺陈,或引经据典,却从未有人,用这样简单直接的方式,给她一份属于家人的“压岁钱,许下这样贴近她内心的愿望。
“谢谢。”沐婉晴将红纸仔细重新折好,紧紧握在手中,抬头看他,眼中水光潋滟,“这是我……收到过最好的新年礼。”
苏晨笑了,重新坐下:“该陛下给臣发红包了。”
沐婉晴破涕为笑,嗔了他一眼:“哪有主动讨要的?”话虽如此,她却真的四下看了看,最后目光落在自己发间。
她抬手,将那支苏晨送的白玉梅花簪取了下来,握在手中看了看,似乎有些不舍,但最终还是递向苏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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