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墨里乾坤远实官(2/2)
苏晨的目光扫过纸张:“流民涌入,惊慌失措者有之,闭门锁城者有之,盲目放赈仓禀一空者亦有之。”
“臣出此题,看的是‘安民’二字——如何调度有限钱粮,劝募富户,组织流民自救互济,开粥棚有定规,防瘟疫有举措,遣散归乡有次序……此乃理事。”
他的手指移向下一条:“耕牛归属,看似小事。争执日久,误农时,结仇怨。如何判定?查蹄印新旧,观牛对何人更亲”
“探平日饲养痕迹,甚至引其行常走之路……细微处见真章。迅速平息纷争,保春耕不误,此亦理事。”
再指水渠之限:“限时七日,实需十日。若是庸碌之辈,或强征民夫昼夜赶工,草草了事,恐生溃堤之祸;或一味上书哭求宽限,延误时机。”
“能臣者,或调整施工顺序先成紧要处,或改良工具方法提效,或暂分段落验收,不拘一格,但求通渠引水之实果。此,仍为理事!”
苏晨的声音依旧不高,每解一题,皆如利刃剖开迷雾,直指核心的务实二字。
女帝沐婉晴静静听着。
御书房内檀香依旧袅袅。日光偏移,将两人半身笼罩在温煦的光晕里。
那些在朝堂上被江南官员们嗤之以鼻的粗鄙庸碌的百姓琐事。
此刻经由苏晨冷静的剖析,在沐婉晴的眼前,被赋予了沉甸甸的分量。
流民哀嚎、农人争地、匠役困苦、妇孺失恃……
这些在谢文远、吕存忠、顾明远之流眼中微不足道,甚至有辱斯文的俗务。
恰恰是这大周王朝真正的基石,是维系万千生民于不倒的根本。
而苏晨,这个曾一手搅动朝堂风云、谈笑间令三位重臣魂飞魄散的人屠。
此刻却伏在案头,殚精竭虑地为那些即将诞生的“百里小官”、“九品微吏”。
构思着如何解决一头耕牛归属、一个孩童亲疏、一条水渠通塞的题目。
讽刺,何其巨大的讽刺。
那些满口礼法祖制、才子俊杰、国本钱粮的江南硕儒们,他们所扞卫的精英之道,在这张散发着墨香的白纸上,显得如此的空洞、苍白、可笑。
沐婉晴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些题目上。先前她只是震撼于苏晨的思路之偏,此刻,她才真正品咂出其中的“重”与“实”。仿
佛透过这薄薄一纸,看到了江北荒原之上,那些即将被这场雷霆骤雨般的恩科撕开裂隙,涌入大周浑浊官场的点点星火。
这些星火或许微弱,却是真真切切向着大地燃烧,要温暖脚下贫瘠冰冷的土壤。
“陛下……可是觉得这些题目太过……琐碎?”苏晨见她久未出声,不由问道。
“琐碎?”沐婉晴倏然抬眸。那眸中哪里还有半分迟疑或轻视。
映着窗棂透入的光芒,清澈得如同浸在寒潭里的墨玉,翻涌起洞察一切的锐芒,更隐着深重的期待与决断。
唇边那抹弧度加深,清丽的脸庞上却无半点笑意。
只有属于帝王的冷凝与傲岸,一种摒弃千年陈腐、撕开虚伪面纱的雷霆之势。
她伸出纤细却极具威仪的手指,指尖带着玉器般的凉意。
轻轻点在苏晨刚刚写就的“县府知令试问”那一行字上。
“不,苏卿!”声音不大,却如金石掷地,在静谧的御书房内激起无形的波纹,带着一种斩开混沌的决绝锋芒。“这非是琐碎……”
她微微扬起下颌,目光仿佛穿透层层宫墙,投向那些坐拥江南锦绣、口诵圣贤之书、享受着世代簪缨的江南高官们。
想象着他们未来某日,若是突然被问及如何判断一头耕牛的归属。
如何安置涌城的流民、如何辨别屠夫的荷包……
那必定是惊愕茫然、继而气急败坏的丑态。
“……这才是人间至理!”
“好题目!”沐婉晴的声音终于彻底清晰、坚定、斩钉截铁。
“尽数收录!”帝王的袍袖如流云般拂过案上宣纸,那纸上承载的微末民生,此刻在她眼中重如千钧。“江北恩科,只取此等试题!朕……”
她停顿片刻,那目光再次落在苏晨身上时,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托付与认同:
“……朕只要此等官员!”
阳光正好。纸上的墨字被照亮,字字句句,皆是沉甸甸的——治国安邦之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