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闸门(2/2)
绝望,如同深海的寒意,从脚底蔓延上来。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的时候,坐在侧面一直沉默记录的那位法务部年轻专员,忽然轻轻“咦”了一声,手指在面前的笔记本电脑上快速敲击了几下,眉头紧锁。
他的动作很轻微,但在落针可闻的听证室里,却显得格外突兀。
武田常务不悦地瞥了他一眼:“什么事?”
“常务,抱歉打断。”年轻专员站起身,脸上带着一丝困惑和不确定,“我刚刚在做证据链的最终电子档案核对时,系统提示……七年前‘曙光-7’项目原始数据迁移备份的校验记录,与主档案库的当前记录……存在一个非常微小的、在系统容错范围内的时序偏差。”
“什么意思?”审查部长皱眉。
“就是……备份服务器里记录的档案最后修改时间戳,比主档案库记录的时间戳,晚了大约0.8毫秒。虽然这在大多数情况下会被忽略,但按照公司最高等级保密项目的电子证据归档标准(ISO-),这种跨系统、跨介质备份的一致性校验,要求毫秒级同步。这个偏差……理论上不应该出现在经过验证的归档流程中。”年轻专员解释着,语气越来越不确定,“可能只是当年迁移工具的一个微小bug,或者是服务器时钟同步的瞬间误差……”
武田常务的脸色沉了下来。这种技术细节上的微小“不一致”,在平时或许无关紧要,但在试图构建一个“铁证如山”的司法或准司法案例时,尤其是当对方律师抓住这一点进行攻击时,就可能成为整个证据链“不可靠”的突破口。他追求的是“完美”的指控,不容有任何瑕疵。
“能确认是哪一部分的校验记录吗?”武田冷冷地问。
年轻专员迅速操作了几下:“指向……‘曙光-7’项目第三阶段,关于‘非线性滤波器阵列参数初始优化集’的相关文档群组。这部分文档,在指控材料中,被引用作为渡边绫职员早期工作与燧人后续思路‘高度相似’的关键佐证之一……”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渡边绫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年轻专员,又看向脸色骤然变得难看的武田常务和审查部长。她不明白这0.8毫秒的偏差具体意味着什么,但她捕捉到了那一瞬间,审查方核心人员眼中闪过的惊疑和恼怒。
“木工”……是“木工”吗?那个“指纹已换”的操作,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在这个最关键的场合,显现出了一丝裂痕?
武田常务很快恢复了冷静,但眼神深处已然阴云密布。“技术细节的核查,会后由技术部门和法务部联合进行,务必查明原因,出具书面说明。”他生硬地转移了话题,重新看向渡边绫,但之前的绝对强势,似乎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动摇。
“渡边绫,鉴于上述新出现的技术核查点,最终处理决定将暂缓下达。但你仍需就所有指控做出进一步书面说明。听证会到此结束。”
没有最终的裁决。没有立即的移送。渡边绫恍惚地站起身,在审查官的示意下,如同梦游般离开了那个令人窒息房间。
走廊里冰冷的空气让她打了个寒颤。她活下来了,至少暂时。不是因为她的辩解,而是因为一个0.8毫秒的“系统误差”。
回到那间熟悉的、被监视的公寓,渡边绫背靠着紧闭的房门,缓缓滑坐到地板上。她抱着膝盖,将脸埋了进去,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不是哭泣,而是一种劫后余生混杂着巨大荒谬感的剧烈情绪释放。
那0.8毫秒,是“木工”为她争取到的,一丝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喘息之机。也是扔进昭栄内部权力与证据迷宫里的一颗小石子,激起的涟漪,或许才刚刚开始。
她知道,武田常务绝不会罢休。暂缓,意味着更彻底的调查,也意味着她仍身处险境。但至少,闸门没有在今天彻底落下。
她抬起头,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从口袋里,摸出那枚一直贴身藏着的、指甲盖大小的加密USB芯片。这里面,有她用尽最后心力整理、加密的,关于昭栄在亚太区某些灰色技术转让和合规规避手法的碎片化信息,以及……那个她始终没有完全破解,但直觉认为极其重要的、来自七年前某个已被封存项目的异常数据模式特征。
之前,她不敢交出去,怕成为压死自己的最后一根稻草,也怕牵连可能存在的、在燧人内部的联络渠道。现在,在这短暂的回旋间隙里,一个疯狂而决绝的念头,在她心中升起。
如果终究逃不过……或许,该让这些信息,去它该去的地方。
她需要找到一个绝对安全、无法被追查的方式。图形密码已暴露,常规渠道已死。她想起了“木工”。那个神秘的存在,既然能修改系统底层的“指纹”,或许……也有办法,接收这枚芯片?
这是一个赌注,赌“木工”的目的与自己有交集,赌这最后的“信物”能送出这堵高墙。
她走到书桌前,打开那本《枕草子》,翻到夹着干枯樱花的那一页,凝视良久。然后,她拿起一支不起眼的铅笔,在书页空白处,用极轻的笔触,画下了一个全新的、极其复杂的复合图形——一半是致敬旧密码的结构,另一半,是她根据这一个月来的观察和对“木工”行动模式的猜测,自行设计的、代表“紧急、最终信息、请求提取”的隐喻符号。
她将USB芯片用一层特殊的导电薄膜包裹(这薄膜能干扰大多数非接触式扫描),小心地压进书中她早已挖空的一页夹层里。然后,合上书。
她能做的,只有这些了。将书放回书架原处,将画了新图形的书页暴露在监控摄像头可能拍到的角度,然后,等待。
等待“木工”是否能看到,是否能理解,是否愿意……再次出手。
东京的闸门,在短暂的卡顿后,并未关闭,但门后的阴影更加浓重,充满了不确定的杀机。
苏州,燧人总部,陆晨办公室,晚上七点。
陆晨听取了林海关于内鬼收到新指令的详细汇报,也同步看到了柏林沈南星发来的货物放行确认和东京线(通过隐蔽信息源)传来的关于渡边绫听证会因“技术核查”暂缓的消息。
三条线的闸门,一扇已开,一扇将开未开,一扇背后暗流汹涌。
他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夜幕下的城市灯火勾勒出他沉静的侧影。片刻后,他转身,对等待指令的林海和网络安全负责人说:
“关于王振宇的新指令,回复对方:拓扑图和测试密钥可以搞到,但风险极高,需要时间,且酬金必须预付八成。同时,我们要在提供的假密钥和拓扑图中,植入一个极其隐蔽的、非破坏性的‘信标’程序。这个程序一旦被对方在测试环境中激活,会尝试反向连接我们预设的一个、看起来像某个公共云服务API的‘诱捕服务器’,并回传一些无关紧要但能帮助我们定位对方测试环境特征的信息。”
“陆总,您是想……继续钓下去?甚至尝试渗透他们的测试环境?”林海有些吃惊。
“不完全是。”陆晨目光深邃,“对方索要的信息已经具有直接破坏性。我们不能再被动防御。这个‘信标’,是我们反制的开始。如果成功,我们或许能知道他们在哪里、用什么样的环境测试我们的‘弱点’,甚至可能窥见他们下一步攻击的形态。这是高风险,但也是获取主动情报的机会。”
他顿了顿:“同时,通知王振宇,公司‘偶然’发现了他之前的一些违规操作(比如私自拷贝测试数据),将对他进行‘内部诫勉谈话’,并暂时调离核心项目组。这既能给他继续向对方索要高额酬金的借口(‘正在被调查,急需钱打通关系或跑路’),也能为我们未来可能的‘舍弃’或‘保护’他埋下合理伏笔。记住,监控必须严密,确保他无法传递任何真实信息。”
“明白!”林海和网络安全负责人领命而去。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陆晨坐回椅子上,调出世界地图,目光扫过柏林、东京、苏州,以及北美“黑石动力”所在的区域。
柏林的门开了,但新的战场可能转向MTU内部或与TUM的合作关系。
东京的闸门出现裂痕,“木工”和渡边绫的互动可能带来变数,但也可能引发昭栄更疯狂的内部清洗。
苏州,内鬼线已变成危险的钢丝,而供应链的“方舟”还在茫茫大海中寻找灯塔。
昭栄的反扑绝不会停止,只会因为受挫而更加猛烈、更加不计代价。IPA报告和“九天”合作,像是两面盾牌,但盾牌只能抵挡,不能取胜。
他需要找到进攻的矛,或者,创造一个让对手自己撞上来的陷阱。
窗外的夜色,愈发深沉了。三座城市的闸门之后,更大的风暴,正在积聚力量,等待着席卷一切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