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光、影与无声的刀锋（2/2）

每一个数据点都附有第三方检测报告编号或客户验证反馈。没有“国际领先”的标签，只有扎实的折线图和柱状图。

“我们选择了一条看起来不那么‘颠覆’的路线。”陆晨坦然说道，“我们没有追求最极致的单项性能参数，而是追求性能、成本、可靠性和量产速度的最佳平衡。因为我们服务的是消费电子产业——这个产业需要的，不是实验室的奇迹，而是每年数亿台设备能够稳定交付的、可预期的技术进步。”

他展示了与五家客户的合作案例，不仅有性能提升数据，还有成本降低比例和交付准时率。

“关于供应链安全。”陆晨切换到一个全新的章节，“这是我们的核心设备国产化进度表。”屏幕上列出了七类关键设备，每一类后面都跟着两条路径：当前使用的进口设备型号和供应商，以及正在联合开发的国产设备合作伙伴、技术指标对比、当前验证阶段和预计切换时间。

“我们与国内设备商不是简单的采购关系，而是联合开发。我们提供工艺需求和技术反馈，他们负责工程实现。目前，热场部件和精密温控系统已经完成第二轮测试，性能达到进口设备的92%，成本降低40%。”

李老向前倾了倾身体。

陆晨最后展示了碳化硅项目的最新突破。“就在三天前，我们的量产批次，缺陷密度首次稳定在每平方厘米800以下，达到国内领先水平。更重要的是——”他调出诊断系统过去一周的监控摘要，“通过实时监测和反馈调节，我们将工艺波动范围控制在正负4%以内。这意味着，我们不仅做出了好产品，更掌握了‘持续做出好产品’的方法。”

陈述在第四十三分钟结束。没有激昂的总结，陆晨只是说：“燧人提供的，是一个在未来三年内可执行、可交付、可放大的产业化方案。我们相信，这才是国家在关键材料领域最需要的‘确定性’。谢谢。”

掌声响起，不如宸星时热烈，但更持久。几位评审低头快速翻阅着燧人提前提交的纸质版方案，上面有大量详细附录。

问答环节。

李老第一个提问，对象是宸星：“徐总，你刚才提到中试线良率65%。我想了解，这个良率统计的口径是什么？是包括从基板到最终模组的全流程良率，还是仅指某个环节？”

徐景明立刻回答：“是全流程统计口径，从柔性基板制备到最终模组封装测试。”

“那么，在65%的良率下，单片成本是多少？如果良率提升到你们路线图上的85%，成本能下降多少百分比？”李老的问题很具体。

徐景明停顿了半秒：“具体成本涉及商业机密，不便公开。但可以肯定的是，随着良率提升和规模效应，成本会有显着下降。”

“显着是多少？30%？50%？”李老追问，“我需要一个数量级概念，来评估你们成本下降路径的可信度。”

“这个……我们需要根据后续的工艺优化情况做精确测算。”徐景明的回答开始模糊。

李老没有再追问，转向燧人：“陆总，你们诊断系统捕获的那个异常，后续是如何处理的？仅仅是记录，还是有纠正措施？”

陆晨回答：“系统报警后，当批次衬底被标记。我们分析了扰动源头，发现是厂区总配电柜的一处旧触点接触电阻偏大，在用电高峰时可能产生瞬时压降。我们更换了触点，并在配电系统中增加了稳压和监测模块。同时，诊断系统的算法已经更新，将这种特征的波动加入了自动识别库。”

“成本呢？这套诊断系统，会带来多少额外的生产成本？”

“硬件成本分摊到每片衬底，大约增加人民币1.5元。但因为它能减少因隐蔽缺陷导致的批次性风险，我们估算，它能在整体良率上带来0.5到1个百分点的潜在提升。从全生命周期成本看，它是正收益。”

李老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录。

其他评委的问题接踵而至。问宸星的问题，多集中在量产时间表、成本结构、供应链依赖度；问燧人的问题，则更多关注技术细节的可靠性、数据真实性、以及体系的可扩展性。

崔浩在回答一个关于“驱动IC与屏幕的匹配算法”问题时，引用了大量复杂公式，试图展示技术深度。但一位来自产业界的评委直接打断：“崔博士，请用通俗的方式解释，你们的算法如何保证在十万次折叠后，屏幕不同区域的亮度衰减仍然均匀？有实测数据吗？”

崔浩推了推眼镜：“我们有基于物理模型的仿真数据，显示均匀性衰减可以控制在5%以内。实测数据……我们正在积累。”

“也就是说，还没有十万次的实测数据。”

“……是的。”

问答环节在微妙的气氛中结束。主持人宣布上午的陈述环节结束，下午将进行闭门评议，结果将于明天上午公布。

人群开始散去。徐景明和崔浩被几位记者围住，徐景明笑容依旧，但语速明显加快。李老与几位评审专家低声交谈着，走向专用休息室。

陆晨带着团队安静地收拾东西。走到会场门口时，一个身影拦住了他。

是李明恺。他穿着普通的夹克，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书，像是恰好路过。

“陆总。”他声音很轻，快速地说了一句，“徐景明昨晚紧急约见了刘建业副主任。还有，第二代材料的疲劳测试……最新一批的数据，不太好看。”

他说完，若无其事地走开，消失在人群中。

陆晨站在原地，看着李明恺离去的方向。阳光从会议中心高大的玻璃穹顶洒下，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光越亮，影越深。

而刀锋最利的，往往是那些看不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