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悠悠之妻(2/2)
他的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只有我知道,‘悠悠’是你给我起的,只有你一个人会这么叫……‘冉冉’是我的冉冉,是我一个人的冉冉……”
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墓碑上那行端正的“爱妻 闻星玥”,眼神里充满了巨大的、无法言说的痛苦和质问。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你是我的‘妻’,却只当了一天?!为什么你是我‘悠悠’的‘冉冉’,却狠心把我一个人丢下?!你说啊!闻星玥!你回答我!!”
压抑了整整三天、几乎将他撕裂的悲痛、愤怒、不解和绝望,终于在这一刻,在这个只剩下他和她的寂静墓园里,轰然决堤。他不再是那个冷静克制、接待吊唁的未亡人,他变回了一个失去挚爱、痛不欲生的二十二岁青年。
他举起手中的花束,想狠狠砸向地面,却在最后一刻停住,改为紧紧搂在怀里,像搂住最后一根稻草。他蜷缩起身体,额头抵着冰冷坚硬的墓碑,喉咙里发出困兽般压抑的、破碎的呜咽。
“你说你怕耽误我……说你安排好了一切……说让我往前走……”
“可你知不知道……没有你,我往前走的意义在哪里?!”
“我的未来规划里,每一步都有你!学法律,当警察,在B市安家,照顾奶奶……所有的所有,都是‘我们’!你把它全都抽走了!你让我怎么走?!往哪走?!”
他的质问一声比一声凄厉,一声比一声绝望,在空旷的墓园里回荡,又被风吹散,最终只剩下他自己能听见的、心碎的回响。
“你留给我那么一封信……说什么‘此生无悔’……说什么‘我爱你’……”
“闻星玥……你好残忍……你真的……好残忍……”
最后的控诉变成了无力的呢喃。他的力气仿佛随着这通爆发彻底耗尽,身体沿着墓碑滑落,几乎瘫倒在湿冷的石板上。他侧过脸,脸颊贴着墓碑的基座,那里还带着雨后的沁凉。
眼泪,迟到了整整三天的眼泪,终于在这一刻,汹涌而出。没有声音,只是大颗大颗地滚落,迅速没入泥土,消失不见。他睁着眼,望着近在咫尺的墓碑底部,望着那行小小的“悠悠之妻——冉冉”,视线一片模糊。
他好像又看到了她。不是婚纱照里的样子,而是更早以前,在小城夏夜的星空下,她眼睛亮晶晶地叫他“悠悠”;是在A大银杏落叶的季节,她笑着扑进他怀里;是在医院昏暗的楼梯间,她虚弱地靠着他,呼吸急促;是在他们小屋的阳台上,她戴着那枚素圈戒指,含着泪说“我愿意”……
那么多的瞬间,像潮水般涌来,又像潮水般退去,最终只剩下眼前这块冰冷的石头,和石头上那几行注定要陪伴他很久、很久的文字。
不知过了多久,风似乎更冷了些。远处树下,宋彰担忧地探了探头,犹豫着要不要过来。
洛远河终于动了动。他极其缓慢地、艰难地撑起身体,跪坐在墓前。他小心翼翼地将那束已经有些蔫了的小苍兰,端正地摆放在墓碑前。然后,他伸出颤抖的手,用指尖,一遍又一遍,极其轻柔地,抚摸着墓碑上她的名字,抚摸着那行“悠悠之妻——冉冉”。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
最后,他俯下身,将滚烫的额头,轻轻抵在冰冷的名字上,许久,许久。
再抬起头时,他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不再是最初的空洞,也不再是刚才的狂乱。那里面盛满了深不见底的悲伤,但悲伤之下,似乎又沉淀下了一些别的什么东西——一种沉重的、带着痛楚的清醒,和一丝孤绝的坚定。
他对着墓碑,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晰地说:
“冉冉,我听到了。”
“你说,让我往前走。”
“好。”
“我答应你。”
“但这条路,我会带着你一起走。用我的眼睛,替你看你没看过的风景;用我的脚步,去走我们计划中要去的地方;用我的余生……去记住你,去爱你。”
“你不是我的负担,从来都不是。你是我心上……最重最重的一部分。现在这部分空了,疼……但我会带着这个空洞,继续活下去。”
“因为这是你希望的。”
“因为……我是你的‘悠悠’。”
他说完,再次深深地看了一眼墓碑,仿佛要将这一切烙印在灵魂深处。然后,他撑着地面,慢慢地、摇晃着站了起来。腿脚有些麻木,但他站得很稳。
他最后抹了一把脸,整理了一下早已皱巴巴的西装外套,转身。
夕阳不知何时穿透了云层,在墓园里投下几缕稀薄却耀眼的金光,恰好落在那束白色小苍兰和崭新的墓碑上。“悠悠之妻——冉冉”那几个小字,在光线下微微泛着温润的光泽。
洛远河没有回头,一步一步,沿着湿漉漉的石板路,朝着墓园出口,朝着等在那里的兄弟,朝着没有她、却不得不继续的明天,走去。
背影挺直,却浸透了全世界的孤独。
风起了,吹动他黑色的衣角,也吹动了墓前那束洁白的小苍兰,花瓣轻轻颤动,像是在无声地告别,又像是在做一个漫长而宁静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