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寒夜相依（2/2）
一股强烈的冲动驱使着闻星玥。她等到下午放学，立刻去找了晚自习的值班老师，以身体不适为由请了假。她没有丝毫犹豫，按照之前洛远河偶尔提及的大致方位，一路打听，终于在天色完全暗下来之前，找到了那片位于城市边缘、显得有些陈旧却宁静的居民区，找到了那扇贴着白色挽联的门。
院子里很安静，没有想象中那么多吊唁的人，只有昏黄的灯光从堂屋透出来，映照着一种深切的、无声的悲恸。她轻轻走进去，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洛远河独自一人站在院子的角落里，背对着门口，身形挺拔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与脆弱。他微微仰着头，望着墨蓝色的、没有星星的夜空，肩膀在夜风中难以自抑地轻轻耸动。他的舅舅，一个面容憔悴的中年男人，正在堂屋里沉默地接待着寥寥几位前来慰问的老邻居。
“洛远河。”闻星玥停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轻声唤道。
他猛地转过身。
看到她的瞬间，他眼底是毫不掩饰的震惊，随即那强装的镇定和堤坝轰然倒塌。他的眼睛是通红的，里面布满了血丝，脸上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微弱的光。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哽住，最终只发出了一声破碎的、带着浓重鼻音的低问：“你……你怎么来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完全失去了往日的清冷平稳。
看着他这副从未显露于人前的、卸下所有盔甲后痛彻心扉的模样，闻星玥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浸在了酸水里，又涩又疼。她走上前，没有多余的安慰，只是将自己随身带着的、干净柔软的手帕递到他面前。
“别哭了，”她的声音很轻，像夜风拂过羽毛，“我知道你很难过。但生老病死，是自然的规律，谁也无法违背。外婆她……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守护你。她一定不希望你这么伤心，她希望你能好好的，带着她给你的爱，继续勇敢地走下去。”
她说了很多，将自己曾经面对母亲离世、如今又被父亲驱逐后，对生命、对亲情、对离别的那些混杂着痛苦与领悟的思考，用最温柔、最坚定的语气，缓缓说给他听。她告诉他，逝去的人并未真正离开，只要还被记得，还活在爱他们的人心里，他们就一直在。
洛远河默默地听着，没有打断她。他接过她的手帕，却没有用来擦眼泪，只是紧紧地攥在手心，仿佛那是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浮木。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出，顺着他清瘦的脸颊滑落。在这个他感到全世界都崩塌了的夜晚，她的到来，她的话语，像一道微弱却执拗的光，穿透了厚重的悲伤迷雾。
良久，他抬起头，用那双被泪水洗刷过、显得格外漆黑清亮的眸子，直直地望向她，声音轻得仿佛一触即碎，带着一种被全世界抛弃后的茫然与恐惧：
“闻星玥，”他叫她的全名，语气里是一种全然的依赖和确认，“以后……没有人爱我了。”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重重砸在闻星玥的心上。她看到了他眼底深不见底的悲伤和孤独——母亲早逝，父亲缺席，如今唯一的精神支柱外婆也离他而去。这个世界，仿佛瞬间就只剩下了他孤零零的一个人。
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气和决心，混合着一种连她自己都尚未完全明晰的、汹涌的情感，在她胸腔里澎湃、激荡。她没有丝毫犹豫，向前迈了一小步，仰起脸，目光清澈而坚定地迎上他的视线，用一种近乎誓言般的、温柔而郑重的语气，清晰地回应：
“没人爱你，”她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像温暖的磐石，稳稳地落在寂静的夜空里，“那我来爱你吧，洛远河。”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洛远河猛地怔住，瞳孔微缩，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坚定、仿佛在发光的女孩。他攥着手帕的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击了一下，随即开始失控地、疯狂地跳动起来。那股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冰冷绝望，似乎被这句简单却拥有雷霆万钧之力的话语，硬生生地撕开了一道口子，温暖的、带着希望的光照了进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望着她，仿佛要将此刻她的模样，连同这句承诺，一起刻进灵魂深处。
那一晚，他们并排坐在外婆家老宅门前的石阶上，裹着同一件洛远河找出来的旧毯子，抵御着深秋的寒意。夜空没有星辰，只有远处城市灯火映出的朦胧光晕。他们说了很多很多话，大多是闻星玥在说，洛远河在听。
她跟他分享在新“家”的见闻，说慈祥的方奶奶和盛爷爷，说他们牺牲的儿子，说那个充满烟火气和小院温暖的新住处。洛远河也断断续续地，说起外婆的往事，说起那些琐碎却珍贵的回忆，说起他内心的空洞和不知所措。
在倾诉与倾听中，两颗受过伤的心，在寒冷的夜色里前所未有地靠近，相互依偎，汲取着温暖和力量。
闻星玥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对洛远河的感情，在今晚之后，变得不一样了。那不再仅仅是同桌之间的默契，不再是学霸之间的惺惺相惜，也不再是朋友之间的关心与维护。那种情感变得更加厚重，更加柔软，也更加霸道。里面掺杂了强烈的心疼，想要抚平他所有伤痛的保护欲，以及一种“从此以后，你的悲伤和喜悦都与我息息相关”的认定感。
这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复杂而深刻的情感，名为“爱”的种子，早已在他们并肩同行的日子里悄然种下，而在今晚这个特殊的、充满悲伤与依赖的夜晚，破土而出，显露出了它清晰的模样。
夜色深沉，寒风掠过，但他们紧靠着的地方，温暖如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