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冰袋与长椅(2/2)
闻星玥屏住呼吸,静静听着。
“我妈妈和弟弟……是在我六岁那年走的。”洛远河的目光飘向巷子深处,像是在看一段隔着雾的过往,“空难。那天我在外婆家,闹着非要妈妈来接我。她……她就连夜带着刚满三岁的弟弟,坐了那趟飞机……”他的声音哽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恢复了那种刻意的平静,“飞机坠毁了。从那天起,我爸爸洛景修就认定,我是灾星,是我害死了他们。”
最后一个字轻飘飘落下,却重得让闻星玥心口发紧。原来那张平静的脸厌恶又疲惫的光。
“我妈妈……是在我五岁去世的,听他们说是因为和我玩耍摔倒,流产,抢救无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夜风中发颤,“我爸爸原来不叫闻念夏,他叫闻修然。我妈妈叫夏念阮,她走后,他就把名字改成了‘念夏’。他总觉得,是我把他最爱的人带走了。我是个……麻烦。”
“麻烦”两个字说得极轻,洛远河却听见了。他转过头,第一次真正专注地看向她。那双深黑的眼睛里,没有她预想的同情或怜悯——那只会让她更难堪——只有一种深切的懂得,一种同坠深渊的共鸣。
“我爸爸今天也说了类似的话。”他轻声说,“‘你活着干嘛呀’。”
原来,他们被抛弃的理由,这样相似,又这样荒谬。
沉默再次漫上来,却不再空洞,被一种无声的理解填得满满当当。他们把彼此生命里最深的伤口摊开,那些连最亲的人都不愿碰、甚至视作根源的伤痕,在此刻有了归处。夜空中的星星好像亮了些,安静地看着巷子里这两个渺小却又不肯倒下的少年。
“我爸爸以前不是这样的。”闻星玥望着星空喃喃道,“妈妈还在的时候,他特别爱笑,会把我扛在肩头,会蹲下来教我握画笔……他总叫我‘小星星’,说我是他和妈妈最宝贝的礼物。”嘴角牵起一丝苦涩,“可妈妈走了,那个温柔的闻修然也好像跟着走了。现在只剩一个活在回忆里的闻念夏,我多看他一眼,都像在提醒他失去了什么。”
洛远河安静地听着,手里的冰袋融了大半,水珠顺着指缝滴在裤腿上。
“我爸爸以前……也很不一样。”他低声回应,“他会把我举得很高,带我去河边钓鱼,还教我认星座。弟弟出生那天,他高兴得像个孩子,说我们是他这辈子最好的礼物。”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捏皱了冰袋包装,“事故之后,一切都变了。他不看我,不跟我说话,除了……除了每年今天。他会喝很多酒,然后把所有的怨都撒在我身上,说如果不是我任性,妈妈和弟弟就不会死。”
夜更沉了,风也更凉。闻星玥裹紧单薄的外套,洛远河把融透的冰袋放在长椅旁,水珠在地面晕开一小片湿痕。
“有时候我会想,”闻星玥的声音带着迷茫,“如果我没出生,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他们会不会……更幸福些?”
“我也想过无数次。”洛远河的声音低沉,“如果那天我乖乖待在外婆家,如果我没打那个电话……”他摇了摇头,想要甩掉这些没意义的假设,“可没有如果。发生了就是发生了。我们活着,或许本身就是一种证据,提醒他们那段最痛的失去。”
这话太残忍,却是最接近真相的答案。两个少年坐在长椅上,一起扛着这份生命里不能承受的重量。
又过了很久,巷子里的路灯灭了几盏,夜归人的脚步声也渐渐稀了。闻星玥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已经很晚了。
“你早点回家吧,”她轻声对洛远河说,语气里藏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关切,“别让家里人担心。”
这句寻常的话在此刻有些讽刺,可他们都知道,这是必须走的流程。无论那个“家”如今多冰冷,他们还没有彻底逃离的勇气。
“好。”洛远河点点头,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显得有些单薄。
闻星玥也跟着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两人面对面站着,又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我该走了。”她说。
“嗯。”
她转身向巷子另一头走,那是来时的方向。走了几步,还是忍不住回头——洛远河还站在原地,看着她。昏光里,看不清他的表情。
“洛远河!”她忽然喊了一声。
他微微偏头,示意自己在听。
“明天……要是你没事,还可以来这里坐坐。”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他耳边。
洛远河沉默了几秒,然后很轻地点了下头。
闻星玥转过身,这次没再回头。她知道,他们都要回到那个满是伤痛的“家”,面对那个把痛苦转嫁给他们的父亲。前路还是迷茫,痛苦也不会因为一次倾诉就消失。
可这个寒冷的秋夜,在这张老旧的长椅旁,两颗被丢在荒原上的心,因为一个冰袋、一次倾听、一份不用言说的理解,短暂地靠在了一起。他们从彼此身上,汲取到了一点能对抗漫漫长夜的微光——那光很弱,却真实地亮着。
她抬头望向夜空,繁星里,有一颗似乎格外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