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十字路口的抉择（2/2）

顾云帆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平板电脑的边缘。过了大约一分钟，他才缓缓抬起头，看向屏幕中的林辰（实际上是通过摄像头），眼神清澈而坚定，没有一丝犹豫。

“林辰，”他的声音通过加密信道传来，清晰而平稳，“我相信你的判断。”

林辰的心微微一颤。

顾云帆继续说道：“我知道，无论留下还是离开，你都是在想办法保护我，也是在履行你对萧烬的承诺。我对那个‘观察者网络’一无所知，但我相信你和你背后的……力量（他谨慎地没有提K），会做出最有利于当前局面的评估。”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郑重，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绝：“无论去哪里，或者留去那个什么研究社区，我可以去。如果需要我留下，和你们一起面对那些‘清道夫’，我也可以尝试……更好地控制自己，不拖后腿。”

他的态度明确得令人心疼。将自己的命运，完全托付给了林辰的判断。这份无条件的信任，在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刻，显得如此沉重，又如此珍贵。

林辰看着屏幕中顾云帆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被信任的沉重责任感，有对这个年轻人快速成长的欣慰，也有对前路莫测的深深忧虑。

“你的意愿非常重要，顾云帆。”林辰缓缓说道，“但这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我们需要更多信息，来评估‘观察者网络’的真实意图和那个‘庇护所’的实际情况。我提议，接受他们进行加密视频会议的提议。我亲自和他们的代表谈。你可以在旁听，但不一定需要直接露面。我们需要看清他们的底牌，再做最终决定。”

顾云帆立刻点头：“好。我听你安排。”

“K，”林辰转向主控屏幕，“回复Veritas_07，我们同意进行加密视频会议。要求会议在二十四小时期限内的最早可行时间进行。我方参与人员：我，以及顾云帆（作为观察者，非强制发言）。要求对方代表具备决策权限，并能提供关于‘临时庇护所’具体条款、‘评估’内容范围、‘行为协议’样本、以及‘观察者网络’基本章程等详细资料。”

“信息已加密发出。”K确认，“同时，启动对视频会议信号源的反向追踪与深度分析预案，准备应对可能的信号劫持、意识干涉或信息欺诈。”

抉择的第一步已经迈出。接下来，将是一场与神秘第三方的、决定命运的隔空交锋。

十一月十七日，下午三点整（协调世界时 UTC+0，对方指定的时间）。

安全屋地下室的主控屏幕，以及顾云帆宿舍内经过特殊加密处理的平板屏幕上，同时接入了一个全新的、信号极其稳定、加密层级高到匪夷所思的视频通讯链接。

屏幕先是一片深邃的、仿佛能将人视线吸进去的纯黑色背景，只有中央一个不断旋转、由无数细微光点构成的复杂立体徽标——那是一个抽象化的、仿佛由星云和电路板融合而成的眼睛图案，瞳孔部位是一个不断变化的量子云模型。没有声音，只有一种几乎低于人类听觉下限的、富有规律的电磁嗡鸣作为背景音。

这就是“观察者网络”的标识？林辰和顾云帆（在宿舍中屏息凝神）都紧紧盯着屏幕。

大约十秒钟后，徽标淡去，画面亮起。

出现的并非一个传统的“会议室”场景，而是一个风格极其简洁、甚至有些性冷淡的未来主义空间。背景是哑光白的弧形墙壁，看不到接缝和任何装饰。照明来自看不见的光源，光线均匀、柔和，将整个空间照亮得如同无菌实验室。画面中央，是一张同样是哑光白色、造型简约到极致的弧形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位女性。看起来约莫三十五六岁，也可能更年长或更年轻——她的容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混合着知性、冷静和淡淡疏离感的奇特气质。黑色的长发一丝不苟地在脑后挽成一个低髻，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线条清晰的下颌。她穿着一身剪裁合体、没有任何品牌标识的深灰色西装套裙，里面是白色的衬衫，领口系着一条样式简单的深蓝色丝巾。

她的面容姣好，但没有任何化妆的痕迹，肤色是一种健康的、仿佛经常进行户外活动的小麦色，但眼神却异常冷静，如同两颗经过精密打磨的黑曜石，透过屏幕，清晰地传递过来。那眼神中没有敌意，没有好奇，没有评判，只有一种纯粹的、专注的观察和分析意味，仿佛坐在她对面的不是两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两个需要被仔细检视的数据模型。

她的双手自然地交叠放在桌面上，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整个人的姿态放松而端正，散发着一种久居上位、习惯于掌控局面的从容气度。

“下午好，林辰先生，还有顾云帆先生。”她开口，声音透过高品质的扬声器传来，清晰，平稳，带着一种经过专业训练的、没有任何口音和情绪起伏的纯净感，仿佛某种高级人工智能的合成语音，但又确确实实带着人类嗓音的微妙质感，“我是‘观察者网络’本次联络的代表，你们可以称呼我为‘艾莉西亚’（Alicia）。感谢你们在紧迫时间内同意这次对话。”

她的开场白直接而高效，没有寒暄，立刻切入正题。

“艾莉西亚女士，”林辰同样以平稳的语气回应，通过变声器处理过的声音听起来中性而冷静，“时间有限，我们直接开始。首先，我们需要确认贵组织提供‘临时庇护’的真实意图，以及顾云帆先生进入贵方设施后，将面临的具体条款和境遇。”

“合理的要求。”艾莉西亚微微颔首，她的动作幅度很小，却异常精准，“‘观察者网络’的核心理念，是‘观察、理解、归档，非必要不干预’。我们对宇宙中一切‘非标准’或‘超越当前主流认知范式’的现象抱有纯粹的研究兴趣。顾云帆先生所呈现的‘灵能印记残留转移’现象，属于我们高度关注的‘边界案例’。”

她的话语条理清晰，用词严谨，带着浓厚的学术和研究机构色彩。

“我们的‘意图’很明确：提供一个安全可控的环境，对顾云帆先生的现象进行系统、深入且完全非侵入性的评估研究。目的是理解其机理、评估其稳定性、潜在风险及发展可能性。所有研究活动，将严格遵循顾云帆先生本人签署的《自愿研究参与者协议》进行，该协议明确保障其基本人权、人格尊严、知情同意权及随时退出研究的权利（需完成安全评估和脱离程序）。”

她稍微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给对方消化信息的时间，然后继续：“关于‘临时庇护所’——‘蔚蓝共识研究社区’（C.A.R.E.），它是一个国际性的、跨学科前沿研究平台。顾云帆先生在那里将拥有独立的生活空间，享有社区内一切公共设施和基础医疗服务。他的活动范围将主要限于生活区和指定的研究协作区。未经其明确同意，不会进行任何形式的物理取样、药物测试或强制性心理干预。主要评估手段将包括：长期环境能量监测、非接触式生理信号记录、定期的认知与心理访谈（自愿）、以及在专用隔离室进行的、可控的信息场互动观察实验。”

她描述的方案听起来非常“文明”和“规范”，几乎像是一个顶尖大学的伦理委员会审核通过的科研项目。但林辰和K（以及旁听的顾云帆）都清楚，关键在于那些定义的模糊地带：“非侵入性”、“可控的信息场互动”、“安全评估和脱离程序”……这些词汇的弹性空间太大了。

“那么，评估的数据归属和最终处置方案呢？”林辰追问，“研究结束后，顾云帆先生的去留？数据是否会共享给其他组织，比如……观测网络？”

听到“观测网络”这个词，艾莉西亚的眼神几不可查地闪动了一下，但表情依旧毫无波澜。“所有研究数据，其所有权属于顾云帆先生本人及‘观察者网络’联合所有。具体使用权和共享权限，将在协议中详细规定。原则上，未经顾云帆先生明确授权，核心数据不会向任何第三方（包括你提到的‘观测网络’）泄露。至于研究结束后的安排，将基于评估结果和顾云帆先生本人的意愿协商决定。可能的选择包括：长期留居社区作为特约研究员、在满足安全条件后重返社会（配备必要的监测与支持）、或转入其他合作研究机构。我们承诺过程的透明与选择的自由。”

她的回答依然滴水不漏，既做出了承诺，又保留了足够的灵活性和解释空间。

“我们如何相信这些承诺？”林辰的问题尖锐而直接，“进入你们的设施后，我们如何保证这些条款会被严格执行？如何防止顾云帆先生成为纯粹的‘实验品’？”

艾莉西亚似乎对这个问题早有准备。她身体微微前倾，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透过屏幕，更加专注地看向林辰（尽管她知道林辰这边有视觉屏蔽）。

“信任无法强求，林辰先生。它需要建立在事实和持续的验证之上。”她的语气依然平静，“我们可以提供以下几点作为初步建立信任的基础：第一，此次视频会议的全部记录（包括我方未展示的后台数据流验证），可以供你指定的技术专家（我们知道你拥有这样的资源）进行真实性分析，确认我们并非‘清道夫’或其他势力的伪装。第二，我们可以提供过去五年内，三个类似‘边界案例’个体接受我们庇护与评估后的匿名化处理报告（去除敏感身份信息），展示我们的操作流程和案例结局。第三，顾云帆先生抵达后，可以携带一个由你们指定、我们无法破解的加密通讯设备（仅限文本和基础数据），定期与你们保持有限联系，作为安全验证通道。”

她提出的三点，确实具备一定的诚意。尤其是第三点，允许保留一个外部联系通道，这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完全隔绝与控制”的风险。

“我需要时间评估你提供的信息和方案。”林辰没有立刻做出决定，“同时，我需要和顾云帆先生进行最后的商议。”

“理解。”艾莉西亚点头，“请在剩余的十八小时内给予我们最终答复。如果同意，我们将立刻启动转移程序，预计在二十四小时内完成一切准备并安排安全的转移路线。如果拒绝，通讯将终止，祝你们好运。”

说完，她微微颔首，画面随即暗了下去，重新变成那个旋转的星云电路眼徽标，数秒后彻底消失。通讯结束。

视频会议持续了不到二十分钟，但信息量巨大。

安全屋内和宿舍里，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合

视频会议结束后，林辰立刻与顾云帆进行了单独的通话。

“你怎么看？”林辰问。

顾云帆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她说的……听起来很规范，很有道理。但感觉……太规范了，反而有点不真实。就像一份完美的产品说明书。” 他的直觉很敏锐。

“是的。”林辰同意，“‘观察者网络’展现出的高度组织性、专业性和‘文明’姿态，可能比‘清道夫’的赤裸裸恶意更难以捉摸。但他们提出的条件，特别是允许保留一个安全通讯通道，是目前我们能看到的最大诚意体现。而且，他们确实提供了当前最有可能避开‘清道夫’直接攻击的物理安全方案。”

“所以……你的建议是？”顾云帆问。

林辰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K正在全力分析会议记录、验证对方提供的信息真实性、并评估那三个匿名案例报告。同时，我们也在做最后的对抗预案推演。但根据现有数据……接受‘临时庇护’，转移至C.A.R.E.，是目前生存概率最高的选择。尽管前途未卜。”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低沉：“顾云帆，我必须告诉你，一旦进入他们的体系，你可能会面临长期的、细致的观察和研究。你的自由会受到限制，你的隐私会被极大地压缩。你可能会感到孤独，甚至……被物化。而且，未来能否离开、何时离开、以何种状态离开，都存在变数。你需要做好充分的心理准备。”

顾云帆在屏幕那头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我明白。比起被那些‘清道夫’抓走或者……清除，我觉得，当一个被文明研究的‘样本’，可能还好一些。”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苦涩的自嘲，但更多的是冷静的权衡，“至少，他们看起来……愿意讲道理，愿意谈条件。而且，就像她说的，我还能和你保持联系。”

他再次强调了信任：“林辰，我相信你做的判断是为了保护我。如果去那里是目前最好的选择，我愿意去。就当是……出去‘留学’一段时间，研究一下我自己身上的‘课题’。”

他的豁达和冷静，让林辰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年轻人，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成熟起来，被迫面对和接受着远超他年龄的残酷现实。

“好。”林辰最终做出了决定，“K的初步分析显示，对方提供的信息和案例真实度较高，未发现明显欺诈迹象。基于当前威胁等级和生存概率评估，我建议接受‘观察者网络’的临时庇护方案，作为缓兵之计，同时作为获取更多关于‘转生’现象及潜在相关信息的跳板。”

“我同意。”顾云帆的回答简洁而坚定。

“那么，我们回复他们。”林辰对K下达指令，“同意转移方案。要求对方提供详细的转移路线、交接程序、安全措施、以及《自愿研究参与者协议》的完整草案。同时，启动我们的‘金蝉脱壳’计划，与对方的转移方案进行对接和掩护。”

“指令确认。信息已加密发出。‘金蝉脱壳’计划进入最终执行准备阶段。”K回应。

决策已下。一条充满未知与风险，但可能是唯一生路的道路，在狂风暴雨中，缓缓铺开。

顾云帆即将踏上前往遥远而神秘庇护所的旅程。

而林辰，将留守在这危机四伏的战场，继续他的守望与追寻。

离别在即，前路茫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