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裂痕中的微光(1/2)
十一月九日,晚上十点十七分。
城市已彻底沉入夜色,白日里的喧嚣被稀释成遥远模糊的背景噪音。林辰租住的这间老旧教职工公寓,位于校园最僻静的东南角,一栋六层红砖楼的顶层。房间不大,陈设极其简单,几乎没有任何彰显个人品味或生活痕迹的物件,与其说是一个家,不如说是一个功能完备的临时据点。唯一的好处是视野开阔,且邻居稀少,大多是不常住的退休老教师或偶尔回来的访问学者。
此刻,客厅里只开着一盏光线柔和的落地灯,在浅灰色的墙壁和深色的木质地板上投下温暖而有限的光晕。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茶香,来自茶几上两个冒着袅袅热气的白瓷杯。窗外是沉沉的夜幕和远处零星灯火,偶尔有夜归车辆的光束无声滑过,瞬间照亮室内,又迅速归于昏暗。
林辰和顾云帆分坐在一张双人沙发的两端。沙发很旧,但干净舒适。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既不显得疏远,也保留了适当的私人空间。
这是林辰主动发出的邀请。在天台谈话过去一天后,他判断顾云帆的情绪已经基本稳定,对“信息残响”的解释也有了初步的消化。是时候进行一次更深入、但也更私密的交谈,进一步巩固信任,获取关键信息,并开始实施“心理支持与认知引导”策略的第一步。
他以“有些关于项目数据安全和技术细节的问题,需要安静环境仔细讨论,顺便喝杯茶休息一下”为由,将顾云帆带到了这里。理由充分且低调,符合他们合作者之间的关系定位。
顾云帆接受了邀请。他看起来比昨天天台时要好一些,尽管眼底的疲惫和一丝挥之不去的困惑依然存在,但那种濒临崩溃的混乱感已经消退。他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衬得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是清明的,甚至带着一种做好了某种心理准备的平静。
他坐在沙发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捧着温暖的茶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瓷壁,目光落在杯中微微晃动的浅琥珀色茶汤上,似乎在等待林辰开启话题,又似乎在自己的思绪中徘徊。
林辰坐在另一端,姿态放松但并不懒散。他同样捧着一杯茶,浅棕色的瞳孔在柔和灯光下显得沉静而深邃。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让茶香和安静的空气在两人之间流淌,营造出一种安全、不具压迫感的氛围。
能量遮蔽稳定运行,将这个房间内的所有细微能量波动都尽可能地抚平。但林辰能感觉到,当顾云帆进入这个相对封闭私密的空间时,他身上那种与周围环境能量场之间微弱的“梳理现象”依然存在,如同平静湖面下难以察觉的暗流。而他自己眉心深处的“钥匙”印记,也对应着产生着极其微弱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基础谐振。
这种连接,无声却确凿。
“昨天回去后,”林辰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试着按我说的那种呼吸方法调整了吗?”
他没有直接切入核心,而是从看似无关的“心理调节技巧”开始,这是一种温和的试探,也是引导。
顾云帆抬起眼,看向林辰,点了点头:“试了一下。刚开始……感觉有点奇怪。”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种感觉,“好像注意力更容易集中到身体内部,但……后来太阳穴有点刺痛,就没继续了。”
他没有隐瞒,如实说出了自己的体验。这显示了他对林辰的信任,也暴露了“碎片”或他自身特殊状态对类似能量遮蔽练习的本能反应——那刺痛和“剥离感”,很可能是尝试内收意识时,触及了与“碎片”或潜在“装置”连接的敏感区域。
“初期有不适感是正常的,说明你在尝试改变习惯性的感知模式。”林辰用平静的语气解释,将异常反应合理化,“如果觉得不舒服,可以暂停,或者只进行最浅层的呼吸放松,不要强迫自己深入。这只是个辅助工具,帮助你更好地集中精力在创作上,减少外界干扰。”
他将“能量遮蔽”的目的,完全包装在了“提升创作专注力”这个安全且易于接受的外壳下。
顾云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嗯,我明白了。我会再试试看,慢慢来。”
话题似乎可以就此打住,转向项目细节。但林辰知道,更深层的交谈时机正在成熟。顾云帆此刻相对平静和开放的心态,是进行下一步有限度揭示的理想窗口。
他放下茶杯,身体稍微转向顾云帆的方向,目光变得更加专注,但并没有咄咄逼人的压迫感。
“关于萧烬,”林辰缓缓说道,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昨天时间有限,我只提到了他的名字和大概。如果你愿意听,我可以告诉你更多……关于他为什么会遭遇那些事,以及,他的离世可能带来的影响。”
这是一个邀请,将主动权交还给顾云帆。由他决定是否要踏入这片更深的、可能布满荆棘的记忆之地。
顾云帆的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捧着茶杯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白。他垂下眼帘,看着杯中自己的倒影,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抬起头,眼神坚定地迎向林辰的目光。
“我想知道。”他说,声音很轻,却没有任何犹豫,“我想知道……他到底经历了什么。还有……为什么那些‘回声’,会找到我。”
夜更深了。窗外的城市灯火似乎也疲倦地黯淡了一些。房间内,茶香氤氲,落地灯的光晕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林辰开始讲述。他的叙述依旧保持着克制和精简,如同在陈述一份经过严格审核的报告,滤去了绝大部分个人的情感波澜,只保留事实的骨架。但那些被滤去的情感,却仿佛化作了无形的重量,沉淀在他平静的语调之下,让每一个字都显得格外有分量。
“萧烬不仅仅是一个音乐天才。”林辰开口,“他天生拥有一种……超越常人的感知力。对声音,对情绪,对能量……对很多无形之物的敏锐。这种感知力让他的音乐拥有直达灵魂的力量,但也让他……被一些隐藏在黑暗中的势力盯上了。”
他谨慎地选择着词汇。“黑暗势力”、“迫害”,这些词语足够危险和严重,足以解释萧烬的遭遇,又避免了“灵能”、“观测者”、“清道夫”等更具体、更超常的概念。
“那些人,想要利用他的这种特殊天赋,或者……想要阻止他这种天赋可能带来的、他们无法控制的影响。”林辰继续说道,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在回忆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他们用尽了各种手段,明的,暗的。萧烬试图反抗,试图保护自己和身边的人,但……对方的势力远超想象。”
他没有详细描述那些“手段”是什么,也没有说明萧烬具体进行了怎样的反抗。这些细节过于血腥和绝望,不适合此刻的顾云帆。他只需要知道,萧烬是在一场力量悬殊的对抗中,被迫害致死的。
“他的离世过程……很特殊。”林辰的声音更低了一些,带着一种讲述科学现象般的冷静,试图剥离开其中的恐怖与悲伤,“强烈的情绪,极致的创作状态,加上外部的干预,可能引发了一些我们尚未完全理解的……能量现象。就像超新星爆发会释放出巨大的能量和物质,他的离世,也可能导致了某种程度的信息和能量……逸散。”
他再次使用了“能量现象”、“信息逸散”这些相对科学的术语,来解释“灵髓消散”和“碎片残留”。他将一个超越物理法则的事件,包装成了一个极端的、尚未被主流科学充分认识的“自然”现象。
“这些逸散的信息和能量,可能携带着他部分的记忆碎片、情感印记、甚至天赋特质。”林辰的目光回到顾云帆脸上,观察着他的反应,“它们在空间中飘荡,如果遇到合适的……‘接收条件’,比如特定频率的共鸣,或者像你家乡那样异常的地磁环境,就可能被捕捉,被……感知到。”
“你的音乐天赋,你对某些频率的敏感,可能使你在无意识中,成为了一个……高灵敏度的接收器。”林辰将顾云帆的角色,最终定位为“接收器”而非“载体”或“转生体”,这极大地淡化了事件的玄奇色彩和个人关联性,“那些属于萧烬的‘回声’,无意中与你产生了共鸣,留在了你的感知里,成为了你所谓的‘既视感’、‘熟悉感’,甚至……灵感来源。”
整个解释框架,建立在一系列“可能”、“或许”、“像……一样”的推测之上,逻辑上能自圆其说,又为未来可能需要的修正留足了余地。它巧妙地将父亲研究的边缘观点(地磁与信息场)、Veritas_07警告的“碎片残留”、以及顾云帆自身的所有异常,整合成了一个听起来前沿、复杂但并非完全不可理解的“科学猜想”。
顾云帆一直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的眼神随着林辰的讲述而不断变化:从最初的紧张和专注,到听到“迫害”时的震惊与愤怒,再到理解“能量现象”和“信息逸散”时的思索与恍然,最后,当听到自己可能是一个“高灵敏度接收器”时,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释然,有悲哀,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
释然,是因为这解释似乎终于为他身上所有的“异常”找到了一个相对合理(尽管依然离奇)的源头。他不是疯子,也不是被什么超自然东西附身,他只是……不幸(或者说,有幸?)地,在正确(或错误)的时间、正确(或错误)的地点,被动地接收到了来自一个逝去天才的“遗泽”。
悲哀,是为萧烬的命运。为一个如此闪耀的生命,最终以这样惨烈而孤独的方式消逝,甚至死后留下的“回声”都不得安宁。
而失落……顾云帆自己也说不清那失落从何而来。仿佛内心深处,隐隐期待过某种更直接、更深刻的联系,而不仅仅是“接收器”与“信号源”这样冰冷的技术关系。
林辰讲完了。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微凉的茶,给顾云帆时间去消化这些信息。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窗外极其遥远的风声。
过了好一会儿,顾云帆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所以……那些旋律,那些感觉,那些我好像知道又根本想不起来的东西……都是他在最后时刻……散落出来的?”
“一部分是。”林辰放下茶杯,谨慎地回答,“可能也包括他生前一些强烈的情感印记或未完成的创作构想。时间、空间、能量状态……很多因素都会影响这些‘信息碎片’的形态和内容。”
顾云帆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的茶杯。茶汤表面已经平静无波,映出头顶灯光的倒影。
“他……最后的时候,”顾云帆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痛苦吗?”
这个问题,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了林辰心脏最柔软也最疼痛的角落。
萧烬最后时刻的情景,如同最清晰的梦魇,无数次在他脑海中回放。燃烧的红色头发,逐渐涣散却依然努力聚焦的眼神,冰冷颤抖的手指,还有那句用尽最后力气、气若游丝却无比清晰的嘱托……
痛苦?那不仅仅是痛苦。那是灵魂被生生撕裂,生命力被强行抽离,意识在无边黑暗与残存眷恋之间被反复碾压的极致酷刑。
但林辰不能这么说。
他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死死压回冰层之下。
“他走得很……突然。”林辰选择了相对中性的词,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任何异样,“没有遭受太长时间的折磨。最后时刻,他……”他顿了顿,想起了萧烬最后的眼神和话语,那里面除了痛苦,确实还有别的东西,“他更担心的是身边的人。他希望……有人能活下去,继续往前走。”
这句话,林辰说得格外清晰。这不仅是对顾云帆问题的回答,也是在不动声色地传递着萧烬的意志,或许,也是在对自己重申那份承诺。
顾云帆听着,眼中那层薄薄的水光似乎更加明显了。他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酸涩压了回去。
“他一定……是个很温柔,也很坚强的人。”顾云帆轻声说,语气里充满了真诚的敬意和感伤。
“他是。”林辰简单地肯定,没有更多渲染。
又是一阵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不再充满未解的困惑和紧张的试探,而是一种共享了沉重秘密后的、带着淡淡伤感的宁静。
顾云帆似乎终于消化完了所有信息。他抬起头,眼神重新变得清明,看向林辰。
“林辰,”他问,语气认真,“你告诉我这些……不只是为了解释我的情况,对吗?你和他……关系很近,是不是?你也在继续他未完成的事情,或者……在躲避那些害他的人?”
他很敏锐。从林辰的叙述中,他听出了林辰对萧烬的了解绝非泛泛,也听出了那些“黑暗势力”可能依然存在的潜台词。
面对顾云帆这敏锐的追问,林辰的心湖微微波动,但表面依旧平静无波。
他不能承认自己与萧烬的深度羁绊,那会将太多秘密暴露在顾云帆面前,也将他置于更危险的关联位置。但他也不能完全否认,那会显得不自然,破坏刚刚建立的信任。
他需要找到一个微妙的平衡点。
“我和他是朋友。”林辰选择了这个相对安全且真实的定位,语气平淡,“曾经一起做过一些音乐相关的尝试。他出事的时候,我就在附近。” 这句话半真半假,巧妙地解释了为何他知晓内情,又不会过度引申。
“至于现在,”林辰顿了顿,目光坦然地看着顾云帆,“我更多的是在做自己的研究,音乐相关,数据相关,也包括……对一些非常规能量和信息现象感兴趣。萧烬的遭遇,让我意识到这个世界隐藏的一面,也让我……更谨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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