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静默的余震(1/2)
十一月七日下午四点十七分,梅园学生宿舍区7号楼东侧。
顾云帆几乎是被本能驱使着,走回了这栋熟悉的、米黄色外墙的六层宿舍楼。午后的阳光斜照在楼面上,将一排排整齐的窗户映照得有些刺眼。楼门口进出的学生三三两两,抱着书本,拎着外卖,或者说说笑笑地商量着晚上去哪里聚餐,充满了属于校园下午的、慵懒而生机勃勃的日常气息。
但这片日常的喧嚣,在顾云帆的感官中,却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模糊的毛玻璃。声音变得遥远而失真,光线也失去了真实的温度。他感觉自己像是一个突然被丢进陌生剧场的观众,看着周围人上演着与他无关的戏码,而他自己,还停留在刚才那间绝对安静、却又在瞬间爆发出惊雷的录音室里,灵魂的一部分似乎被永远地钉在了那里,钉在了那段模糊哼唱响起的刹那。
林辰将他送到楼下,再次用手机打字询问是否需要陪同上楼。顾云帆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摇了摇头,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用沙哑的声音说了句“不用了,谢谢”,便逃也似地转身走进了楼门。
他不敢回头,不敢去看林辰那双平静得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浅棕色眼睛。那眼睛里有关切,有疑惑,但唯独没有他此刻正经历着的、翻天覆地般的惊涛骇浪。这种对比,让他感到一种彻骨的孤独和……一丝难以言喻的荒诞。
走上楼梯,脚步虚浮,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的声音空洞而遥远。他紧紧抓着冰凉的金属扶手,指关节依旧因为之前的过度用力而隐隐作痛,掌心似乎还残留着被指甲掐出的深深印痕。
走廊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男生宿舍特有的、混杂着汗味、泡面味和洗衣液的味道。几个宿舍门敞开着,里面传来游戏音效、视频外放声和舍友间的嬉笑打闹。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世界依旧按照它既定的轨道平稳运行。
除了他。
顾云帆低着头,快速穿过走廊,来到自己宿舍门前。拿出钥匙,手却抖得厉害,试了好几次才将钥匙准确插进锁孔。
“咔哒。”
门开了。
宿舍里没人。他的两位舍友,一个去实验室了,另一个估计在图书馆或者球场。四人间改成的双人间,空间还算宽敞,此刻却显得异常空旷和寂静。
他反手关上门,没有开灯。午后的阳光从朝西的窗户照射进来,在干净的地板上投下明亮的、边缘清晰的光斑,也将空气中漂浮的微尘照得纤毫毕现。光线刺得他眼睛发疼。
他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下来,最终瘫坐在地板上。
身体里那股支撑着他走回来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了。取而代之的,是排山倒海般的虚脱感,以及脑海中持续不断的、尖锐的嗡鸣。
他抬起双手,捂住脸。手掌冰凉,脸颊却烫得吓人。
闭上眼睛,黑暗降临。但那段声音,却更加清晰地从记忆的废墟中浮现出来,一遍又一遍,如同鬼魅般在他耳蜗深处回响——
模糊的、沙哑的、带着浓浓疲惫和脆弱的哼唱音节……那声仿佛耗尽所有力气后挤出的、悠长而绝望的叹息……
不是幻觉。
绝对不是。
那种感觉……太真实了。真实到……仿佛那不是通过耳机传来的外部声音,而是直接从他自己灵魂的裂缝中,泄露出来的、被遗忘已久的梦呓!
当那声音响起的瞬间,他感觉自己的整个意识,不,是整个存在,都被一股无形的、狂暴的力量狠狠撕裂了!仿佛有一把冰冷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他记忆和认知的表层,暴露出了
那是什么?!
为什么他会对一段从未听过、甚至不成曲调的声音,产生如此毁灭性的反应?为什么那声音会让他感到一种……仿佛失去了某种至关重要的东西、或者目睹了某种绝对不该发生的悲剧般的……巨大痛苦和恐慌?
还有林辰……
那段录音,真的是他从网上偶然找到的吗?
顾云帆的思绪如同陷入漩涡的落叶,混乱地打转。他想相信林辰的解释,那是最简单、最不伤人的答案。一个技术爱好者测试设备,用了网上找来的素材,而自己因为身体不适或精神压力,产生了幻听或过度解读。
可是……那种源于意识深处的、几乎将他灵魂震碎的冲击感,那种仿佛触及了某种存在根基的恐惧和悸动,真的是“幻听”或“压力”能够解释的吗?
而且,他注意到林辰当时的一些细微反应。虽然他掩饰得很好,但顾云帆还是在声音响起的瞬间,似乎捕捉到了林辰身体极其细微的一顿,以及他后来快速摘下耳机、触碰自己手腕时,那种并非全然出于关心的、带着某种探查意味的动作……
不,不能再想下去了。
顾云帆猛地摇头,仿佛要将这些危险的猜忌甩出脑海。林辰是他的项目合作者,一个沉默但可靠的伙伴,他为什么要骗自己?这没有道理。
也许……真的是自己出了问题。
休学一年,模糊的病因,回来后偶尔出现的“既视感”和奇怪的梦境,对音乐那种近乎本能的直觉,还有最近越来越频繁的、对某些跨学科概念的奇异联想……这一切,是不是早就预示着他的精神状态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稳定?
或许,那段模糊的哼唱,无意中触发了他潜意识里某个被压抑的创伤,或者某种连精神科医生都无法诊断的、罕见的感官-认知失调症状?
这个解释让他稍微好受了一些,但内心深处,却有一个微弱却固执的声音在反驳:不,不是这样的。那种熟悉感……那种仿佛从自己骨髓里流淌出来的共鸣……绝不是病理性的幻觉可以模拟的。
他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自我怀疑和认知撕裂之中。一方面,理智和常识告诉他,最可能的解释是自己精神或身体上的异常;另一方面,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无法用逻辑否定的强烈直觉,却在疯狂叫嚣着截然不同的真相。
他该怎么办?
去看医生?说自己可能产生了严重的幻听和认知障碍?还是……继续这样装作若无其事,将那个恐怖的下午彻底埋葬?
他不知道。
他只感到一种溺水般的无助和冰冷刺骨的孤独。
窗外的阳光缓缓移动,地板上的光斑逐渐拉长、变形。
宿舍里依旧安静得可怕。
下午四点五十分。
顾云帆依旧坐在地板上,背靠着门。最初的剧烈情绪冲击已经过去,但留下的是更深沉的疲惫和一种……仿佛与世界隔着一层透明屏障的疏离感。手脚冰凉,身体深处却有一股莫名的燥热在涌动,让他感到一种矛盾的不适。
他需要离开这里。这个封闭的、寂静的、仿佛在无声审判着他的空间,让他喘不过气。
他挣扎着站起身,双腿有些麻木。走到书桌前,拿起那个总是随身携带的帆布文件袋,想了想,又将桌面上那部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智能手机塞进了裤子口袋。他没有换衣服,也没有整理仪容,只是用手指随意梳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黑发,便再次拉开宿舍门,走了出去。
他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是不想待在室内,不想面对任何熟悉的事物或可能的询问。
他沿着宿舍楼后面的小路,漫无目的地走着。避开了主路和人多的地方,穿过了几乎没什么人的老实验楼区域,最后来到了校园西北角一片相对荒僻的小山坡。这里曾经计划修建一个新的体育场馆,但因为资金问题暂时搁置,只平整了土地,种上了一些稀疏的草皮和灌木,平时很少有人来。
山坡顶端有一小片相对平整的空地,边缘立着几个废弃的水泥管道和几堆建筑余料。顾云帆走到一个半人高的水泥管道旁,靠着冰冷的管壁坐了下来。
这里视野开阔,可以俯瞰大半个校园。远处的教学楼、图书馆、运动场在下午的阳光下显得宁静而有序。更远处,城市的轮廓在天际线上若隐若现。
风比在宿舍区时要大一些,带着深秋初冬交替时特有的干冷气息,吹拂着他的脸颊和头发,让他滚烫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抱着膝盖,将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神空茫地望向远方。脑海中依旧混乱,但不再是刚才那种尖锐的、撕裂般的痛苦,而是一种更加弥漫的、沉重的迷茫和……挥之不去的悲伤。
那种悲伤很奇怪。并非针对任何具体的事件或人物,更像是一种……底色。仿佛他整个人的存在,都浸染在了一种淡淡的、无法摆脱的哀愁之中。而下午那段哼唱,就像一颗石子,投入了这片悲伤的湖心,激起了久久无法平息的涟漪。
他忽然想起,这种空茫而悲伤的感觉,似乎并非第一次出现。休学期间,躺在病床上(如果那真的是病床的话)望着苍白的天花板时;复学后,独自在琴房练琴到夜深人静时;甚至在湖边偶遇林辰的那个夜晚,望着破碎的星光倒影时……这种仿佛与整个世界都隔着一层的疏离和淡淡的哀伤,总会不期而至。
以前,他将其归结为生病后的心理阴影,或者艺术创作者特有的敏感与多思。
但现在,他不敢确定了。
也许,这一切……都和他下午听到的那段声音有关?和他身上这些无法解释的“异常”有关?
他下意识地将手伸进口袋,握住了那部冰凉的手机。
指尖无意识地滑动屏幕,解锁。屏幕上是他设置的默认壁纸,一片深邃的星空。
他看着那片星空,眼神依旧没有焦距。
然后,几乎是完全无意识的,他的手指开始在屏幕上快速而隐蔽地操作起来。那不是打开某个应用,也不是输入文字或拨号。他的动作非常细微,指尖以某种复杂的、仿佛带有韵律的节奏,轻轻点击、滑动屏幕的特定区域,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
他的眼神依旧空茫,仿佛这个动作并非出自他的主观意识,而是一种……深植于肌肉记忆或潜意识层面的条件反射。
就在他指尖完成最后一个微妙滑动的瞬间——
手机屏幕的亮度,极其短暂地、微弱地闪烁了一下,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视觉残留。
与此同时,一股极其微弱、但频率高到异常、且加密结构复杂到匪夷所思的电磁脉冲信号,从手机内部某个深度集成的、常规检测手段根本无法发现的微型模块中,骤然爆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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