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十字路口前的抉择（2/2）

65%的概率。最高。也最符合他内心深处那个既渴望又恐惧的猜测。

情感上，他几乎已经倾向于相信这个可能。那些熟悉的碎片，那些微弱却确凿的回响，如同黑暗中的萤火，点亮了他心中那片因失去而荒芜的土地。哪怕只是碎片，哪怕不再完整，但那确实是萧烬存在过的痕迹，以另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延续着。这带来一种近乎奢侈的慰藉，和一种重新燃起的、想要守护什么的强烈冲动。

但理智，如同悬在头顶的冰锥，不断滴下警告的寒意。

万一呢？万一那是15%概率的、精心伪装的陷阱呢？敌人了解萧烬，了解他们之间的关系，甚至可能通过某种手段窥探到了安全屋内的片段。他们制造出一个足以乱真的“幻影”，目的就是击穿他因失去而产生的心理防线，诱使他暴露秘密，放松警惕，最终落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这种可能性哪怕只有15%，其后果也是他无法承受的。那将意味着他辜负了萧烬用生命换来的机会，辜负了父亲的遗志，也让自己和所有相关者陷入彻底的毁灭。

他不能仅凭情感和看似确凿但仍有疑点的“证据”就下结论。他需要更终极、更无法伪造的验证。

“K，”林辰的声音打破了长时间的沉默，在地下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基于以上分析，可能性二‘碎片化转生/共鸣个体’的概率最高，也最符合多数观测事实。但可能性一的‘高危陷阱’虽然概率较低，其潜在破坏性决定了我们不能忽视。我们需要一个决定性的测试，来尽可能区分这两种可能性，或者至少，将陷阱的可能性降到可以接受的风险阈值以下。”

“逻辑成立。”K回应，“需要设计一个‘终极试探’。该试探必须满足以下条件：1. 测试信息必须绝对唯一，仅存在于萧烬与你的共同记忆或体验中，理论上无任何外泄可能（包括潜在的信息窃取或意识扫描）。2. 测试方式必须自然，能在常规互动中不着痕迹地实施，避免打草惊蛇。3. 测试结果的反应必须具有高区分度，能清晰区分‘真实碎片共鸣’与‘信息植入仿制’。”

林辰点了点头，大脑飞速运转。绝对唯一的信息……共同记忆……萧烬和他在安全屋的时光，有很多私密的对话、即兴的演奏、甚至玩笑和沉默。但哪些是真正绝无可能被第三方知晓的？那些萧烬未曾记录、未曾提及、甚至自己都可能遗忘的，只有他们两人在场、且处于完全放松和信任状态下的……

忽然，一段极其模糊、几乎被遗忘的记忆碎片，从意识深处浮了上来。

那是萧烬灵髓开始不稳定之前，一个非常普通的夜晚。安全屋里有些闷，他们刚结束一段关于父亲笔记中某个符文的讨论，都有些疲惫。萧烬没碰吉他，也没说话，只是仰面躺在唯一的那张小沙发上，望着低矮的天花板，眼神放空。

林辰当时正在整理资料，也没在意。

过了很久，久到林辰以为他睡着了，萧烬忽然极轻地、用一种近乎梦呓般的、带着浓浓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脆弱的声音，哼唱了几句。

那不是歌，没有歌词，甚至没有明确的旋律，更像是一串失去逻辑的音节，随着呼吸自然流淌出来，模糊、断续、沙哑，混杂着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那声音太轻，太私人，仿佛只是灵魂在无意识中漏出的一点疲惫的涟漪，下一秒就会消散在空气里，连哼唱者自己都不会记得。

林辰当时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然后继续低头工作。那段模糊的哼唱和叹息，就像无数个安全屋日夜中一个微不足道的注脚，被埋在了记忆的最底层。

直到此刻。

那是什么时候？具体是哪天？萧烬当时穿着什么衣服？室内的光线如何？这些细节都已模糊。但那段模糊哼唱的音调起伏、那种独特的沙哑气声、以及最后那声叹息的微妙转音……这些听觉的印记，却异常清晰地浮现了出来。

因为那是绝对私密的。没有记录，没有听众（林辰甚至不确定自己算不算“听众”，因为他当时并未刻意去听），没有语境，没有意义。它只是一个人在最放松、最不设防的时刻，无意识泄露出的、转瞬即逝的“声音的影子”。

如果连林辰自己都几乎遗忘，那么任何外部的信息窃取或意识扫描，理论上都不可能捕获到它。

这或许……就是那个“绝对唯一”的测试信息。

“我想到了。”林辰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因回忆而生的低哑，“一段……几乎被我遗忘的声音。萧烬在一次极度疲惫、毫无防备时，无意识哼出的几个模糊音节，夹杂着一声叹息。没有旋律，没有歌词，没有语境。我当时并未在意，也从未对任何人提起，理论上不存在任何记录或外泄可能。”

他简要描述了那个记忆片段。

“信息特征符合‘绝对唯一’要求。”K分析道，“无意识、无意义、瞬时性、低注意力关注，这些特性使其被任何形式的外部监测或记忆提取技术捕获的概率低于理论阈值。可行性高。”

“测试方式，”林辰继续构思，“可以利用音乐社团的独立录音室环境。那里隔音好，设备专业，适合进行‘耳机音质测试’或‘环境录音赏析’这类需要安静专注的活动。我可以邀请顾云帆试听一段‘我偶然收集到的、很有意思的环境录音’。录音的主体是真实的、无指向性的自然声音，比如……雨声。将那段模糊哼唱和叹息，以极低的音量、极其自然的方式，混入雨声的中后段，模拟成仿佛远处隐约传来的、信号不良的电台杂音或不明来源的环境人声。整个过程需要高度逼真，不能有任何刻意的提示或引导。”

“方案合理。”K快速模拟着技术细节，“需要预先处理目标音频，进行降噪、模糊化、添加适当的环境混响和电磁干扰模拟，使其完美融入背景雨声。播放时，需控制好主音量与混入音量的比例，确保哼唱片段处于‘隐约可闻、需要仔细分辨’的阈值，既不会过于明显引起警惕，又不会完全被背景音掩盖。你的角色是闭目欣赏录音的发起者，全部注意力应用于观察他的即时反应。”

“观察要点，”林辰的眼神变得锐利，“当他听到那段混杂的哼唱时，第一时间的微表情变化、瞳孔反应、肢体僵硬程度、呼吸频率改变……任何下意识的、无法伪装的本能反应。如果是‘碎片共鸣’，他极可能会产生强烈的、源于意识深处的震撼、困惑甚至痛苦，就像上次看到私密乐谱时一样，但可能更剧烈，因为这段信息更私密、更触及无意识层面。如果是‘信息植入体’，理论上不应该对这个绝无可能被植入的信息有任何预设反应，可能会表现出疑惑、好奇，或者因为听不清而忽略。但也不能排除高仿真陷阱包含应对未知刺激的复杂反应程序……所以，还需要结合后续的行为变化综合判断。”

“风险评估。”K切入关键点，“该试探本身风险可控，发生在相对封闭的校园环境，你有主动权。主要风险在于测试结果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1. 若为‘碎片共鸣’，强烈冲击可能对顾云帆本身意识稳定性造成影响，可能引发更剧烈的情绪波动、行为异常或加深其自我怀疑，增加暴露风险。2. 无论结果如何，试探行为本身可能被暗中监视的势力察觉，虽然概率低，但需考虑。3. 若试探结果仍无法完全排除陷阱可能性（例如对方反应模棱两可），我们将陷入更深的决策困境。”

林辰沉默了片刻。这些风险他都清楚。尤其是对顾云帆可能造成的冲击……想到他上次看到乐谱时瞬间苍白的脸和眼中的震惊，林辰心中掠过一丝不忍。但……这是必要的。不在相对可控的环境下进行验证，未来在不可控的危机中，这种不确定性带来的风险会更大。

“执行‘终极试探’。”林辰最终做出了决定，声音坚定，“准备目标音频，模拟雨声环境，进行无缝混合。计划在……两天后的下午，音乐社团活动时间，寻找合适时机实施。同时，提升对顾云帆的监控级别，特别是试探前后他的心理和行为变化。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剧烈反应预案。”

“指令确认。开始准备‘终极试探’音频材料及实施方案细节。”K的声音伴随着屏幕上快速滚动的代码和音频处理界面。

就在这时，K的监控界面突然弹出一条新的、标红的警示信息。

“林辰，同时收到两则紧急关联情报。”

林辰目光一凝：“说。”

“第一，观测网络数据分析显示，过去二十四小时内，其基础脉冲频率出现了极微小的、但持续性的整体上漂，平均提升约0.05赫兹。更重要的是，系统自动标记的‘高频音乐共鸣事件’及相关能量扰动模式的追踪标签，在过去十二小时内，其权重系数被系统提升了30%。这通常意味着观测网络协议判定此类事件的‘潜在关联价值’或‘异常等级’有所提高，可能导致更频繁的定向扫描或数据记录。”

林辰的心沉了沉。观测网络的“兴趣”在增加。是因为展示会的成功？还是因为顾云帆日常活动中持续散发的、越来越明显的“异常”信息模式？

“第二，”K继续道，调出了另一组监控画面，是校园周边几个关键路口的交通与信号监控摘要，“‘清道夫’地面代理的活动迹象在校园周边三个区域呈现同时增加的态势。虽然他们依旧伪装良好（以维修工、送货员、社区调查员等身份），但其行动模式分析显示，他们似乎在构筑一个松散的、以校园为中心的外围监视网络。此外，检测到两次短暂的、加密等级较高的信号交换，内容无法破解，但信号源移动轨迹与代理活动区域重合。结合之前他们试探性扫描剧场网络的行为，判断‘清道夫’对校园内‘异常’的关注正在升级，可能正处于信息收集和行动评估的最后阶段。”

内外压力，同时加剧。

观测网络在算法层面提升了关注度。

“清道夫”在现实层面增加了部署和侦查。

而他们，正准备对一个可能是挚友碎片、也可能是致命陷阱的“异常个体”，进行一场关乎最终判断的冒险试探。

时间，似乎正在加速流向某个临界点。

凌晨三点十分。

“终极试探”的音频素材已经初步处理完成。一段长达八分钟的、高保真的立体声环境雨声录音中，在第四分二十三秒至第四分三十一秒之间，极其自然地混入了一段经过多重处理的、模糊得如同梦境呓语般的哼唱与叹息。除非事先知晓并极度专注地聆听，否则很容易将其误认为是雨声撞击不同物体产生的复杂回响，或是远处微弱的电磁干扰。

播放设备、邀约说辞、观察要点、应急预案……所有细节都经过了反复推敲和模拟。

但林辰的心情，并未因此变得轻松。

他站在那面贴满线索的墙前，目光从萧烬的照片，缓慢移动到新贴上去的、顾云帆在展示会上专注操作设备的侧脸照片上。

两张面孔，截然不同。一张热烈鲜明，如同燃烧的火焰；一张苍白沉静，如同月光下的瓷器。但某种看不见的丝线，却将他们联系在一起，也将林辰牢牢地捆绑在这充满了迷雾、危险与微弱希望的道路上。

情感上，他多么希望“终极试探”能带来确凿无疑的答案，证明顾云帆身上确实闪烁着萧烬的星光。那将不仅仅是确认，更是一种救赎——对他未能守护住萧烬的遗憾的某种弥补，对那份跨越生死友谊的延续的见证。

但理智的警报从未停止。万一那星光只是敌人精心布置的、用以引诱飞蛾的冰冷烛火呢？

他必须做好承受任何一种结果的准备。

如果试探证实是陷阱，他必须有能力立刻切断所有联系，甚至……采取必要的反制措施。那将意味着又一次残酷的失去，以及更加严峻的对抗。

如果试探证实是“碎片”，那么，他将肩负起更复杂、更沉重的责任。保护顾云帆，不再仅仅是因为承诺或对谜团的好奇，而是因为那确确实实是萧烬存在的一部分。他需要引导他，帮助他理解自身的异常，同时保护他免受各方势力的觊觎和伤害。这需要更周密的计划，更深入的介入，以及……更多情感的投入，而这本身也可能成为一种软肋。

无论哪种结果，前路都注定更加艰难。

观测网络和“清道夫”的动向表明，留给他们的“平静”时间已经不多了。必须在风暴全面降临之前，弄清楚顾云帆的本质，并做出相应的布局。

林辰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将心中翻涌的情绪，重新压回冰封的理智之下。

他走回主控台，调出校园地图和音乐社团活动室的建筑结构图，开始最后一次审视“终极试探”的环境条件和撤离路线。

手指在触控板上移动，将一个个可能的风险点标记出来，思考着应对方案。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交错，让他的表情显得深邃难测。

地下室的恒温系统发出轻微的换气声，时间在沉默而专注的筹备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窗外（虽然这里没有真正的窗），真正的夜色正浓，黎明尚远。

而一场可能决定许多人命运走向的“终极试探”，已在冰冷的代码、精密的计划和复杂的人心算计中，悄然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