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音符织就的罗网（2/2）

傍晚五点左右，他们来到了叶小雨说的那家名为“回声”的小清吧。清吧位于大学城后街一条相对安静的巷子里，门面不大，内部装修是复古工业风混搭着一些音乐元素，灯光柔和，播放着舒缓的爵士乐。这个时间点人不多，他们选了一个靠窗的卡座坐下。

叶小雨点了三杯特调的无酒精饮料和一些小食，兴致勃勃地回顾着下午展示会的细节，不时称赞顾云帆的临场发挥和林辰的幕后支持。气氛轻松愉快。

顾云帆安静地听着，偶尔回应几句，小口啜饮着杯子里的果汁。他的精神状态似乎比刚结束时要放松了一些，但眼底深处，依然残留着高强度创作后的某种虚脱感，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与周遭环境隔着一层薄纱的疏离。

林辰扮演着倾听者的角色，大部分时间只是打字回应，目光却始终保持着观察。他注意到，清吧里播放的背景音乐，音量不大，风格慵懒，是一张经典的冷爵士专辑。

变故发生得悄无声息。

当吧台后的音箱里，流淌出那首曲子时，林辰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那是一首萧烬早期的作品。不是他后来那些实验性或充满力量的摇滚，而是他刚出道不久、还带着些许青涩和流行味的一首抒情慢歌。这首歌当年有一定的传唱度，但并非他最着名或最具代表性的作品，在萧烬后期的创作生涯中，他自己都很少再提起或演唱。

这首歌的旋律，突然出现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让林辰的心跳蓦地漏了一拍。

他几乎是立刻，将目光投向了顾云帆。

顾云帆原本正微微侧头，看着窗外巷子里逐渐亮起的路灯，眼神放空。

当那首歌的前奏钢琴声响起时，他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然后，主歌部分开始，熟悉的旋律和歌词在清吧柔和的空间里弥漫开来。

顾云帆并没有明显的表情变化。他没有转头去听，也没有露出任何惊讶或怀念的神色。他依然看着窗外，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平静。

但是……

林辰的瞳孔，在阴影中微微收缩。

他看到了。

顾云帆放在桌面下的左手，原本自然垂放在膝盖上。当歌声响起后，那原本放松的手指，开始无意识地、极轻微地动了起来。

不是随意的抖动，而是有规律的、仿佛在虚拟的指板上按压、拨动的动作。

食指按压，中指勾弦，无名指揉弦……动作幅度极小，频率却稳定而精准，仿佛在 visible 的乐器上，跟随着音乐的节奏与和弦进行，同步演奏着。

那是吉他演奏的指法！

而且，那指法的规律、手指落点的习惯性顺序、甚至某些特定和弦转换时手腕细微的倾斜角度……

与萧烬现场弹奏这首歌曲时，那几乎成为个人标志的、独特而流畅的指法习惯，完全一致！

林辰的心脏，在胸膛里沉重地撞击着。一股混合着冰冷确认和莫名酸楚的热流，瞬间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

这不再是模糊的“神态相似”或“感觉熟悉”。这是具体的、可观察的、重复性的身体行为模式！是深深刻入肌肉和神经反射中的演奏习惯！

在无意识的状态下，在放松的环境里，当熟悉的旋律（即使可能他自己并未“意识”到这份熟悉）响起时，顾云帆的身体，自动地“回忆”起了与之配套的演奏动作。

这比看到私密乐谱时的剧烈情绪反应，更具说服力，也更令人心悸。这说明，“萧烬碎片”的融合，已经深入到了潜意识层面，影响到了条件反射和行为习惯！

叶小雨正在兴高采烈地说着下一步项目的构想，完全没有注意到顾云帆桌面下那微小至极的动作。

顾云帆本人，似乎也对自己的小动作毫无察觉。他的目光依然落在窗外，只有那左手手指，在阴影中，无声地、固执地，追随着那段早已逝去的旋律，重复着早已铭刻在另一个灵魂深处的舞蹈。

林辰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饮料，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却压不住心头的惊涛骇浪。

终极试探确认了记忆碎片的存在。地质课堂的追问揭示了认知领域的异常。而此刻，这无意识的演奏指法，则像最后一块沉重的拼图，无可辩驳地证实了“碎片”与这具身体、这个意识的融合深度，远超最初的想象。

顾云帆是“萧烬”的一部分。这个事实，在越来越多的证据面前，变得确凿无疑，也变得更加复杂和沉重。

就在这时，林辰手腕内侧，经过伪装的微型震动器，传来了一阵有规律的、代表紧急信息的震动。

是K。

林辰不动声色地将手放到桌下，感受着震动传递的简单密码信息。信息很短，但内容让他的后背瞬间绷紧：

“观测网络数据回溯显示，展示会期间，你与顾云帆周围半径五米内，检测到多次微弱但清晰的、难以归类的‘能量场同步波动’。波动峰值与顾云帆创作高潮段落及听众集体情绪峰值高度吻合。另，检测到非授权隐蔽扫描信号曾短暂切入剧场区域网络，信号特征与‘清道夫’已知代理设备有70%相似度。建议提高警惕。”

果然……

展示会的成功，如同投入池塘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已经吸引了更多隐藏在暗处的目光。

水面之下，罗网正在悄然收紧。

晚上七点，三人从清吧离开，各自返回。

叶小雨依然沉浸在成功的兴奋中，约定明天再详细讨论项目下一步。顾云帆看起来比之前更加疲惫，但眼神还算清明，与两人道别后，独自朝宿舍区走去。

林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他没有直接回住处，而是绕了几条路，确认没有跟踪后，才悄然前往安全屋。

地下室里，K已经将观测数据和分析结果呈现在主控屏幕上。

“同步波动能量图谱清晰显示，”K解释道，调出复杂的波形对比图，“在目标人物创作的核心段落，尤其是情绪张力积累和释放的高潮点，你自身的‘钥匙’印记基础谐振频率（蓝色曲线），与以目标人物为中心检测到的环境能量扰动频率（红色曲线），出现了高达八次显着的相关性峰值。两者的波动形态虽不完全相同，但转折点和强弱变化节奏高度同步，相关系数超过0.85。这强烈暗示，你的印记与目标人物在深度创作状态下无意识散发的‘信息-能量场’之间，存在着稳定的谐振联动。”

屏幕上并排的两条曲线，如同相互追逐、彼此呼应的光蛇，在时间轴上留下清晰的同步痕迹。

“这意味着什么？”林辰沉声问。

“意味着连接比预想的更直接、更物理化。”K回答，“这不仅是抽象的‘感觉熟悉’或‘记忆碎片’，而是可能涉及更深层能量结构或信息编码模式的共鸣。你的‘钥匙’印记，或许在某种程度上，将顾云帆识别为与‘萧烬灵髓’同源的‘信息扰动源’，从而产生了被动响应。反过来，顾云帆在投入创作时，也可能无意识地调动或激发了某些与印记相关的‘残留模式’。”

林辰想起展示会时，自己眉心印记那细微但确实存在的同步波动感。

“这很危险，”他陈述事实，“这种同步波动能被观测网络检测到，也可能被其他拥有类似探测手段的势力捕捉到。这等于是在我们身上打上了隐形的关联标记。”

“正确。”K切换画面，显示那个短暂的隐蔽扫描信号分析，“‘清道夫’代理的试探性扫描，虽然未能突破剧场内部网络的初级防护，也没有捕捉到核心数据，但其出现本身就是一个明确的信号：他们对这个项目，或者说，对项目可能涉及的‘异常能量活动’保持着关注。顾云帆今天的高调表现，很可能已经让他进入了他们的优先观察名单。”

“基金会那边呢？”林辰问。

“赵启明基金会代表在展示会后，与项目导师进行了长达半小时的闭门交流。”K调出另一份监控摘要（通过校园公共区域摄像头和音频拾取片段拼合），“交流内容涉及项目后续资助可能性、知识产权归属，以及……是否有意向将项目成果进行更广泛的商业应用或公众展示，包括考虑与基金会有深度合作的科技艺术展。对方尤其对‘数据转化为感官体验的核心算法与艺术直觉结合部分’表现出浓厚兴趣，多次提及顾云帆的名字。”

商业应用？公众展示？林辰的眉头紧紧皱起。这会将顾云帆推向更公开的舞台，暴露在更多目光下，风险指数级增加。

“必须设法控制。”林辰说，“叶小雨那边，可以尝试引导她将项目方向转向更理论化、学术化的研究，减少公开演示和商业合作的可能性。顾云帆这边……”他顿了顿，想到清吧里那无意识的吉他指法，“需要更直接地和他沟通，让他意识到过度公开暴露的风险。同时，要继续加强他的能量遮蔽练习。今天的同步波动，或许说明他在深度创作时，遮蔽效果会减弱。”

“同意。”K记录下行动要点，“此外，观测网络对此次事件的记录，按照其协议逻辑，极有可能会触发对‘高频音乐共鸣事件’及相关个体的持续追踪标签。我们需要预判其可能的下一步动作，是加大扫描频率，还是尝试更直接的接触？Veritas_07的警告中提到‘观测者网络’对独特样本的兴趣，他们是否会借此机会有所行动？”

多方势力的视线，如同探照灯，正在逐渐聚焦。而顾云帆，正站在光束交汇的中心。

林辰感到肩上的压力前所未有地沉重。他不仅要守护自己的秘密，追寻父亲的真相，对抗“清道夫”的威胁，现在还要保护这个与挚友有着神秘联系、自身就是巨大谜团的年轻人。

“还有，”K的声音打断了林辰的沉思，“关于顾云帆无意识表现出的演奏指法习惯，这进一步证实了融合的深度。我们需要重新评估其自我认知的稳定性。持续出现的、与‘顾云帆’经历矛盾的记忆碎片和行为模式，可能会对其心理造成累积性压力，甚至可能在未来某个触发点，引发言语或行为上更直接的‘异常’暴露。我们需要准备相应的心理干预或解释预案。”

林辰点了点头。这也是他担心的。顾云帆不是机器，他是一个有血有肉、会困惑、会痛苦的人。长期生活在自我认知的撕裂感和外来“碎片”的不断侵扰下，他能承受多久？

“先按照调整后的策略行动。”林辰最终做出决定，“引导项目降温，加强与顾云帆的有限度沟通与风险提示，持续监控各方动向，准备应急预案。同时……”他看向屏幕上那两条同步波动的能量曲线，眼神复杂，“继续研究这种‘共鸣’现象。也许，这不仅仅是风险，也可能……蕴含着理解整个谜团的某种钥匙。”

离开安全屋时，夜色已深。

城市依旧灯火通明，但林辰却觉得，每一盏灯下，似乎都可能隐藏着窥探的眼睛；每一条街道的阴影里，都可能潜伏着未知的危险。

顾云帆用才华和直觉，编织出了一场震撼人心的声音景观。

而他自己，却在不知不觉中，踏入了一张由各方势力、未知能量和复杂情感交织而成的、更加庞大而危险的罗网。

这场始于音乐与数据的展示会，最终会将他们所有人，引向何方？

林辰抬起头，望向被城市光污染遮蔽的、看不见星辰的夜空。

长夜未央，风暴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