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长夜将尽时（2/2）

“很全面。”K点点头，没有多余的夸奖，“二次屏蔽层的核心部分已经调试完毕，抗干扰和隐蔽性提升了大约百分之六十，针对几种理论上的高维能量探测模型也增加了模拟对抗模块。剩下的外围加固和伪装，预计明天中午前完成。”

“辛苦了。”林辰打字。他知道K过去几天几乎是不眠不休。

“分内之事。”K摆摆手，调出另一个监控界面，上面显示着校园及周边区域的夜间动态，一切平静。“叶小雨那边，她刚刚在加密项目协作平台上更新了一份新的数据映射测试结果，是关于地磁日变化的节奏转化，看起来情绪很高。张宇留言说明天能拿到学校计算中心的临时使用权限。”

“保持关注。尤其是她个人设备的安全扫描。”林辰提醒。

“每日自动进行三次深度扫描，目前无异常。”K确认，“另外，关于‘信息污染控制’，我监测到过去二十四小时，校内及周边几个学生常用的社交平台和论坛，出现了数起关于‘超自然现象’、‘神秘学研究’、‘阴谋论’的讨论帖，热度被有意推高，内容真伪混杂，且明显有引导争论和稀释焦点的倾向。这可能是‘清道夫’代理启动‘混淆信息’操作的迹象，不一定是针对我们，但值得我们警惕其范围和手段。”

林辰点头。温水煮青蛙式的信息污染，确实比直接的攻击更难防范，也更容易让人放松警惕。好在他们早已置身于信息的激流之中，对异常波动更为敏感。

&as_07方面，”K继续汇报，“自上次交易后，其匿名ID未在‘灰市回廊’及其他我们监控的暗网节点再出现。但他提供的那位‘助手’的加密邮箱，经过对废弃服务器历史备份的艰难恢复，我们找到了一些残片——几封三年前的邮件草稿，收件人是一个无法追溯的匿名地址，内容涉及对‘星海’某次西南山区考察‘真实目的’的质疑，以及提及‘陈老’（推测为陈观云）曾警告他‘有些东西不该被现在的人掌握’。邮件未发送，保存在草稿箱。这增加了Veritas_07所提供情报的可信度，也印证了陈观云与‘星海’之间可能存在理念分歧。”

“陈观云还活着”的可能性，又增加了一分。一个知晓秘密、可能持有遗物、并且对“星海”等势力抱有警惕的考古学家，如果还活着，会躲在哪里？他又在等待什么？

“埃洛斯对雨林‘接口’的补充分析也传回来了。”K切换画面，“它认为，节点的‘应激状态’可能源于两方面：一是未授权的能量干扰（如后来出现的强电磁脉冲）试图强行接入或破坏节点协议；二是节点自身的能量循环系统因年代久远或外部环境变化出现不稳定。无论是哪种，都意味着该节点目前处于一种‘脆弱’和‘敏感’状态。任何进一步的刺激，都可能引发不可预测的后果——可能是节点彻底关闭或损毁，也可能是触发更深层的、我们未知的协议反应，比如……向网络中的其他节点发送警报，或者尝试与‘钥匙’载体（如果在其感应范围内）建立强制链接。”

“强制链接……”林辰想起虚拟训练和梦中被“扫描”和“写入”的感觉。如果是一个不稳定的古老节点进行强制链接，后果可能更加危险。

“所以，那片区域，短期内我们不宜再直接触碰，无论是物理上还是信息上。”K总结，“让‘清道夫’、‘星海’、‘夜枭’他们去争抢那个烫手山芋吧。我们静观其变，收集情报。”

这正是林辰计划中的一部分。祸水东引，坐山观虎斗。

将所有最新情况同步后，两人之间出现了短暂的沉默。只有设备运行的细微声响，在静谧的地下室里流淌。

“三十天……”K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像是自语，又像是提醒。

“嗯。”林辰应了一声，目光再次投向屏幕上的星图，以及旁边一个不起眼的文件夹图标，那里面存放着萧烬所有的音乐和影像资料。

压力如山，前路未卜。但奇怪的是，当他把所有线索理清，把计划制定出来，把该承担的责任和该守护的东西都明确地放在心头之后，那种被倒计时逼迫的窒息感，反而减轻了一些。

不是压力消失了，而是他找到了承载压力的姿势，看清了前行的路径，哪怕那路径荆棘密布，尽头黑暗。

他关掉主屏幕上所有的操作界面和监控画面，只留下柔和的桌面背景光。然后，他移动光标，点开了那个存放着萧烬资料的加密文件夹。

里面按照时间顺序排列着音频、视频、照片、甚至一些手写歌词的扫描件。林辰的目光掠过那些熟悉又陌生的文件名，最终停在了一个标注着【小型Livehoe演出 - “微光”专场】的视频文件上。

那是萧烬成名前，在一家只有几十个座位的小酒吧里的演出录像。画质不算清晰，音质也带着现场特有的粗糙感，但反而有种未经雕琢的真实力量。

林辰点击播放。

画面晃动了几下，稳定下来。舞台很小，灯光简单，台下观众的面孔在昏暗中模糊不清。然后，一束追光灯打下，照亮了舞台中央那个抱着木吉他、穿着一件简单黑色T恤的身影。

红色的头发在灯光下不像后来舞台演出时那样耀眼夺目，反而显得有些柔软。萧烬微微低着头，调试了一下话筒的高度，然后抬起头，看向台下寥寥的观众。他的脸上没有后来那种标志性的、燃烧般的灿烂笑容，反而带着一点腼腆，一点紧张，但眼神明亮而真诚。

“谢谢大家……今晚能来。”他的声音透过不算好的音响传出来，有些轻微的失真，但那股独特的、带着颗粒感的温柔质地，一如既往。“

他轻轻拨动琴弦，前奏响起，简单而悠扬。然后他开口唱，声音不高，却仿佛能直接钻进人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在长夜将尽时播种，在黎明到来前做梦。

荆棘划破手掌，星光照亮行踪。

无人知晓的旅途，刻满沉默的碑文。

但总有什么，值得用伤痕去见证……」

歌词朴素，旋律也并不复杂，但在那个狭小的空间里，在萧烬全情投入的演唱中，却焕发出一种打动人心的力量。那不是后来舞台上那种光芒万丈、震撼灵魂的爆发，而是一种更贴近地面的、温暖的、带着希望韧性的微光。

台下的观众安静地听着，偶尔有人轻轻跟着节奏点头。

唱到副歌部分，萧烬闭上了眼睛，声音微微扬起，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坚定：

「就算长夜无尽，手中微光不熄。

就算前路迷雾，心中有歌不息。

做彼此的光吧，在相遇的瞬息，

照亮这漫长孤旅，直到下一个晨曦……」

林辰静静地看着，听着。屏幕上那个红发的年轻歌手，与记忆中安全屋里和他讨论旋律、吐槽琐事、最后在病床上微笑消散的身影，渐渐重叠。

萧烬从未变过。无论是在无人问津的小酒吧，还是在万众瞩目的体育馆，他始终在用音乐诉说着同一种东西——关于光，关于希望，关于在黑暗中依然选择歌唱、选择相信、选择成为彼此微光的勇气。

视频最后，歌曲结束，台下响起并不热烈但真诚的掌声。萧烬放下吉他，擦了擦额角的汗，对着台下深深鞠躬。然后他直起身，目光扫过观众，脸上绽开一个干净而温暖的笑容，说出了那句后来在很多老粉丝中流传的话：

“谢谢你们，来做我的光。”

画面定格在他微笑的脸上，然后渐渐暗去。

视频播放结束。

安全屋里一片寂静。只有散热风扇的声音，以及窗缝外隐约的风声。

林辰坐在椅子上，许久没有动弹。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浅棕色的瞳孔深处，仿佛有某种坚硬的东西，被这温暖而微小的光芒，轻轻地、彻底地融化了最外层冰冷的壳，露出其下更加坚韧、也更加柔软的本质。

他想起萧烬灵髓消散前最后的微笑和那句话：“活下去……变成更好的样子……”

他想起父亲笔记本上那些关于“韵律”的痴迷记录，和那个永远指向北方的旧指南针。

他想起K沉默却坚实的支持，想起叶小雨眼中对“自然韵律”纯粹的好奇与热忱。

他想起玉琮数据中那些冰冷的星图与波动，想起观测网络永恒的注视，想起“清道夫”悬于头顶的利剑。

所有这些画面、声音、情感、责任、危险与希望，如同无数条细流，在这深夜的安全屋里，在这段微小而温暖的录像面前，汇聚成一片深沉而汹涌的海洋。

而他是这海洋中心的一叶舟。风暴将至，但他已看清了罗盘，加固了船舷，明确了航向。

长夜将尽时播种。

他正在播种。用学习，用训练，用谋划，用守护。或许看不到立刻的收获，但种子已经埋下。

他关掉视频窗口，关闭了电脑主屏幕。地下室里只剩下几盏维持基本照明的低功耗LED灯，光线昏暗而柔和。

他站起身，走到那扇小小的透气窗前，掀开遮光帘的一角，向外望去。

外面是深沉无边的夜色，城市的灯火大多已经熄灭，只有遥远的天际线处，还残留着城市永不眠的、微弱的光污染。更上方，是厚重的云层，看不到星光。

但他知道，星辰就在那里。织女星在某个方向沉默地闪烁，观测网络的脉冲在背景中规律地跳动，“清道夫”的计时器在无声地流逝。

而在地面上，在这片他生活的土地上，无数平凡的人们正在安睡，做着关于明天的梦。叶小雨或许在构思新的旋律，张宇在调试代码，K在隔壁检查着设备，校园里的梧桐树叶在夜风中轻轻摇落……

这就是他要守护的“晨曦”。尽管它可能还很遥远，尽管通往它的路上布满荆棘与黑暗。

他放下帘子，转身走回休息区。路过控制台时，他的手轻轻抚过眉心。

那里，印记传来恒定而温热的搏动，如同黑暗中一座不灭的孤灯，也如同内心深处，那已然点亮、再不会熄灭的决意之火。

他躺到行军床上，拉过薄毯盖好，闭上了眼睛。

睡眠如潮水般温柔涌来。

在意识沉入安宁黑暗的前一刻，他仿佛又听到了那句歌词，以及那个干净温暖的声音，轻轻地说：

“谢谢你们，来做我的光。”

而他，在心中无声地回应：

“我会成为光。”

不是为了被感谢。

而是为了，照亮该照亮的道路，驱散该驱散的黑暗，守护该守护的微光与晨曦。

直到——

长夜将尽。

（第一百六十章 完）

【第八卷《长路漫漫·寻踪》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