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天台旋律(2/2)
林辰向K复述了傍晚在天台与叶小雨的相遇,以及关于“自然数据声音映射”合作项目的提议。他略去了自己吹奏旋律的具体灵感来源(玉琮数据),只说是尝试表达对“自然韵律”的感知。
K听完,没有立刻评价,而是调出了叶小雨的近期活动监控记录和网络痕迹。
“过去二十四小时,叶小雨的搜索记录中,确实增加了‘数据声学化’、‘算法作曲’、‘天文数据可视化音乐’等关键词。与她有过线上交流的两位同学,分别来自计算机学院和数学系,背景清白,属于典型的学术兴趣小组。”K分析道,“她的提议,从表面看,符合一个富有创造力、对跨学科探索感兴趣的大学生的正常行为逻辑。”
“风险呢?”林辰问。
“主要风险在于她的‘灵感触媒’体质。”K推了推眼镜,“如果你们的研究涉及真实的天文、地质等宏观自然数据,这些数据本身可能就蕴含着宇宙规律和地球历史的‘韵律’。叶小雨在深度参与创作时,其特殊体质可能让她对这些‘韵律’产生超越常人的敏感和共鸣,甚至可能在无意识中,捕捉到一些……隐藏在正常数据背后的、更微妙的‘异常’模式。这种‘捕捉’未必是坏事,可能带来艺术上的突破,但也可能让她接触到一些模糊的、我们尚未理解的信息边缘。”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不过,只要不主动引入任何与‘遗产’直接相关的能量数据或玉琮解码信息,风险是可控的。她的体质更偏向于被动接收和共鸣,而非主动辐射或吸引。这个项目,或许可以作为一个观察她体质在安全范围内反应的窗口。同时,它也确实可能为你提供一个新的、伪装良好的途径,去探索‘韵律’‘模式’这些概念,甚至可能启发对玉琮数据的新解读角度。”
林辰点头。K的分析与他的判断基本一致。
“另外,关于观测网络,”K切换屏幕,调出过去几小时的能量背景监测数据,“在你于天台吹奏口琴期间,监测到以你为中心、半径约五十米范围内的环境能量背景,出现了极其微弱的、与你的吹奏节奏存在千分之三秒延迟的‘谐波共振’现象。强度低于任何已知的自然或人为活动可能产生的干扰,几乎淹没在背景噪音中,但经过算法放大和滤波后,可以识别。”
林辰的瞳孔微微收缩。“谐波共振?是观测网络的反应?”
“无法百分百确定,但可能性很高。”K指着波形图上几乎与基线重合的、极其细微的起伏曲线,“这种共振模式,与你之前深度冥想时感知到的网络脉冲,在数学结构上有相似性,但表现形式不同。更像是一种……‘被动记录’或‘微弱反馈’,而非主动扫描。可以理解为,你的吹奏——尤其是其中蕴含的、源于玉琮数据感知的特殊韵律——像一块小石子投入观测网络这片‘池塘’,激起了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网络‘记录’了这圈涟漪。”
这个发现让林辰的心情复杂。一方面,这证实了观测网络无时无刻不在的“注视”,哪怕是他认为最私密、最安全的个人时刻。另一方面,这种“记录”似乎并不带有恶意,更像是一种自动化的、无差别的信息采集。而且,他的音乐能够引起网络的“反应”,哪怕再微弱,也说明了他通过艺术形式表达的“韵律”,与网络关注的某种“信息模式”存在着交集。
“这种反应,会被网络如何解读?”林辰问。
“未知。”K摇头,“可能只是作为‘观察目标日常行为数据’的一部分存档。也可能,因为你表达的韵律触及了某些‘协议相关’的模式,会被调高权重,进行更细致的分析。但至少目前,没有检测到后续的、更强度的扫描或互动。”
林辰沉默了片刻。无论网络如何解读,生活总要继续,探索也不能停止。他不能因为害怕被注视,就停止呼吸和思考。
“关于侦查单元,”他换了个话题,“有最新消息吗?”
“侦查单元已顺利交接给当地协作者,正在秘密运往目标坐标区域。预计在当地时间今晚十点前后,能够抵达预设的隐蔽观察点,进行环境适应和系统自检。距离‘会面’时间还有不到三小时。”K调出远程监控界面,上面显示着侦查单元(一架经过深度改装、具备多种传感模式和有限自主行动能力的四旋翼无人机)的实时状态和粗略位置信息,信号时断时续,显然已经开始进入雨林深处的复杂电磁环境。
“协作者可靠吗?”
“经过六层间接关系筛选和匿名背景调查,可信度中等。他们只知道是协助运输一件‘特殊环境监测设备’,用于‘濒危物种研究’,报酬丰厚,且不涉及违法活动。不知道设备的真实功能和我们的目的。交接过程未发现尾巴或异常。”K回答,“侦查单元内置了自毁和深度信息清除协议,一旦遭遇非授权接触或试图拆解,会自动触发。”
林辰看着屏幕上那个代表侦查单元的绿色光点,在代表热带雨林的深绿色区域边缘缓缓移动。一场跨越数千公里的无声观察,即将开始。他们会看到什么?陈观云?星海基金会的人?夜枭的埋伏?还是那个神秘的Veritas_07?或者,只是一场空?
“保持最高级别监控。有任何异常,立刻通知我。”林辰指示。
“明白。监控优先级已提升。”K设置好警报阈值,然后将主屏幕切换回校园网络的监控界面。“另外,关于论坛风波的后继影响。校方‘内部调查组’已经成立,预计下周开始‘复核’萧烬事件档案,但成员均为行政和学工干部,没有独立调查权或司法背景,预计不会有实质性进展。不过,周瑾和李泽宇近期请假离校的频率增加,可能与家族压力或内部统一口径有关。苏薇薇方面,其个人社交账号更新频率降低,其家族控股的一家娱乐公司,近期有两个与萧烬生前有过合作的项目被悄然搁置或换人。”
压力正在传导,但水面之下,暗流似乎更加汹涌。那些既得利益者,正在巩固防线,消除隐患。
“赵启明呢?”林辰想起那个递出名片的基金会理事。
“其所在基金会下周的研讨会正常筹备,参会名单中增加了两位与‘星海’基金会有学术合作关系的天体物理学家。赵启明本人近期与学校两位分管科研和外事的副校长有过非正式会面,谈话内容不详。”K汇报,“他仍然是一个需要警惕的变量。”
林辰将这些信息记下。所有线索都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行,互相交织,又彼此独立。他和K就像站在一个巨大而复杂的仪表盘前,监控着无数跳动的指针和指示灯,试图从中拼凑出真相的图案,并预判危险的方向。
“今晚早点休息吧。”K看了一眼时间,“明天你还有课,侦查单元那边有情况我会处理。”
林辰确实感到疲惫。不仅仅是身体的,更是精神上长期处于高压和多重伪装状态下的深层消耗。他点点头,走向自己的休息区。
在躺下之前,他习惯性地拿起父亲留下的那个旧指南针。金属外壳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玻璃罩下的指针微微颤动着,指向不变的北方。
父亲,如果你能听到,你会怎么看待我现在的路?在星空遗产的谜团、自动化网络的注视、人类阴谋的夹缝中,用一把口琴,去尝试翻译那些古老的韵律?你会觉得荒谬,还是……理解?
没有答案。只有指针永恒的、沉默的指向。
他将指南针放在枕边,躺下,闭上眼睛。
意识下沉的黑暗中,那来自观测网络的、规律而冰冷的脉冲,依旧如同遥远的心跳,恒定地存在着。
而这一次,在这恒定心跳的背景下,他似乎还听到了一点别的……极其微弱,仿佛幻觉,又仿佛是他自己内心泛起的、一丝几乎不可闻的……
旋律的余韵。
十月十二日,凌晨三点十五分(当地时间),东南亚某国边境雨林深处。
月光被浓密的热带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只在湿润的、铺满腐殖质的地面上投下零星惨白的光斑。空气闷热潮湿,弥漫着植物腐烂和泥土的浓重气息,混杂着无数夜行昆虫尖锐的鸣叫,以及更远处不知名野兽低沉的喉音。这是一个充满原始生命力的、同时也危机四伏的世界。
在距离预定“会面”坐标点大约八百米外的一棵巨大榕树气生根形成的天然屏障后,一架通体涂着深灰与墨绿迷彩、仅有巴掌大小的四旋翼无人机,如同蛰伏的昆虫般静静吸附在潮湿的树皮上。它的光学和热感应镜头透过气根的缝隙,对准坐标点的方向——那是一片被藤蔓和灌木 partially 覆盖的林间空地,中央似乎有一块表面相对平整的、微微泛着青黑色光泽的巨石。
侦查单元“夜莺”已经在此潜伏了两个小时。它完成了环境参数扫描(温度、湿度、大气成分、电磁背景)、生物活动监测,并建立了低功耗的持续观察模式。所有数据通过加密的、间歇性爆发的卫星链路,跨越数千公里,传回安全屋。
安全屋地下室,主屏幕上分割显示着“夜莺”传回的实时画面(热成像与微光夜视交替)、环境数据流、以及一个三维地形模型,其中标注着“夜莺”自身的位置(绿色)、会面坐标点(红色)、以及扫描到的周围生命热源(黄色光点,多为小型动物)。
林辰和K都没有休息,紧盯着屏幕。距离约定的“午夜零点”已经过去了十五分钟,坐标点空地上,除了夜风偶尔吹动藤蔓,没有任何人类活动的迹象。
“环境扫描未发现近期人类活动留下的明显痕迹(如脚印、垃圾、篝火残余)。电磁背景复杂,存在天然干扰,但未检测到人工信号源。”K低声汇报,“生命探测显示,半径两百米内,有十七个小型恒温动物热源,分布随机,无集群或规律移动迹象,判断为野生动物。”
“对方迟到了?还是根本不会来?”林辰打字。
“都有可能。也可能,对方正在更远的地方观察,或者……‘会面’本身就是一个试探我们是否会出现、以及以何种方式出现的局。”K分析道,“继续观察。‘夜莺’的电池和隐蔽性,可以支持到天亮。”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丛林夜晚的喧嚣在传感器中被过滤成单调的背景噪音。屏幕上,红色坐标点始终寂静。
就在林辰开始怀疑这真的只是一场恶作剧或毫无意义的测试时,K忽然坐直了身体,手指快速敲击键盘。
“检测到异常!不是坐标点!是‘夜莺’侧后方,大约一百二十米,十点钟方向!有多个热源正在快速接近!体型……比野生动物大!移动轨迹……呈分散队形,有规避树木和地形的意识!是人类!”
屏幕上,三维地形模型的边缘,突然出现了四个新的、移动速度明显快于周围黄色光点的橙色光点!它们从雨林深处快速向“夜莺”所在的大致方向逼近,队形松散但彼此呼应,显然是训练有素的队伍!
“被发现了吗?”林辰心中一紧。
“不确定!‘夜莺’的隐蔽性极高,且处于静默状态,理论上很难被常规手段发现。但对方行进方向确实指向这边!”K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启动规避程序吗?”
“再等等!看他们的目标是不是‘夜莺’!”林辰紧盯着屏幕。如果对方是冲“夜莺”来的,说明他们的技术手段远超预估,或者……早就知道“夜莺”的存在。
四个橙色光点快速接近,在距离“夜莺”大约七十米时,突然改变了方向!他们没有径直冲向“夜莺”的藏身处,而是分成了两组,一组继续向前,似乎朝着坐标点空地迂回,另一组则转向侧翼,似乎在进行包抄或警戒!
他们的目标,是坐标点!他们也是来“会面”的?还是……来埋伏的?
“降低‘夜莺’所有传感器功耗至最低,只保留基础环境监测和被动录音。启动拟态程序,模拟周围树皮的热辐射和纹理。”K快速下达指令。屏幕上的“夜莺”信号标识轻微闪烁了一下,代表其进入了更深度的潜伏状态。
那四个橙色光点(现在可以清晰看到是四个手持某种装备、穿着深色丛林作战服的人形热源)悄无声息地接近了坐标点空地。他们没有直接进入空地,而是分散潜伏在了空地边缘的灌木和树木阴影中,形成了对空地的隐蔽包围。动作干净利落,显然是专业人士。
然后,一切又恢复了寂静。只有昆虫和夜行动物的声音,以及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对方在等待。等待“会面”的另一方。
时间又过去了大约二十分钟。就在林辰和K以为今晚的“会面”可能只有这一方现身时——
坐标点空地中央,那块青黑色的巨石表面,毫无征兆地,亮起了一圈极其暗淡的、幽蓝色的光晕!
那光晕如同呼吸般微微明灭,并不刺眼,但在漆黑的雨林夜晚和“夜莺”的微光夜视镜头中,却显得异常醒目!
更让林辰和K震惊的是,那幽蓝色光晕的形态,并非简单的圆形或光环,而是由无数极其细密的、不断流转和重组的几何线条和符号构成!那些线条和符号的结构,冰冷,精确,带着一种非自然的秩序感!
与林辰在虚拟训练崩解时、在梦境中看到的那些幽蓝色网格图案,在“神韵”上如出一辙!只是更加具体,更加……“活跃”!
“这是……!”林辰几乎要脱口而出。
“能量反应!非标准频谱!与玉琮数据、观测网络脉冲均存在部分特征重叠!”K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那块石头……不是普通岩石!它是一个……某种装置?或者说,一个‘接口’?!”
几乎在幽蓝光晕亮起的同时,潜伏在空地周围的四个橙色光点,明显出现了骚动!他们的热成像轮廓显示出瞬间的紧张和戒备姿势,但没有立刻行动,似乎在等待指令或观察变化。
幽蓝光晕持续了大约十秒钟,那些流转的线条和符号渐渐稳定,最终在巨石表面“烙印”下了一个复杂的、不断微微闪烁的立体图案——那图案看起来像是一个扭曲的星图,又像是一个无法理解的数学公式,或者某种……身份校验码?
然后,光晕和图案缓缓黯淡下去,直至完全消失。巨石恢复了普通的青黑色,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但空地周围的四个潜伏者,显然不这么认为。在光晕消失后大约三十秒,其中一个潜伏者(似乎是领队)从隐蔽处站了起来,做了一个手势。另外三人也相继现身,四人快速而警惕地移动到巨石旁边,拿出各种手持设备对着巨石表面进行扫描和检测。
“他们在检查那个‘接口’……”K低声道,“看他们的装备和动作,不像‘星海’那种学术机构的风格,更接近……军事或准军事人员。是‘夜枭’?还是其他雇佣兵组织?”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雨林深处,距离空地大约三百米的另一个方向,突然传来一声极其短促、轻微的、仿佛金属碰撞的脆响!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晚和“夜莺”的高度灵敏拾音器下,清晰可辨!
空地上的四人瞬间反应!两人立刻伏低身体,枪口(热成像显示他们持有长条状物体,疑似武器)指向声音来源方向,另外两人则快速在巨石周围布置了什么小型装置(疑似传感器或警戒设备),然后也进入战斗戒备状态。
他们被另一伙人盯上了?还是……“会面”的另一方,以这种方式登场?
“夜莺”的被动录音设备,捕捉到了极其微弱的、仿佛电子设备启动的嗡鸣声,来自声音响起的方向,但随即消失。
紧接着,更让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安全屋的主控屏幕上,代表“夜莺”与卫星通讯链路的信号强度指示条,突然剧烈波动起来,然后开始断崖式下跌!
“强干扰!不明来源的宽频带电磁脉冲覆盖了该区域!”K的脸色变了,“‘夜莺’的通讯受到严重干扰!数据传输即将中断!”
屏幕上的画面开始出现马赛克和延迟,环境数据流也变得紊乱。远程控制信号也在减弱。
“启动应急协议!尝试切换备用频率,发送最后的状态数据和坐标!”林辰急声道。
“正在尝试!干扰太强!备用频率也被阻塞!”K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但屏幕上的信号指示依旧在快速滑向红色警戒区。
最后传回的几帧破碎画面显示:空地上的四名潜伏者似乎也受到了干扰,动作出现了短暂的迟滞和混乱,其中一人正对着通讯设备急促地说着什么(唇语无法识别)。而巨石表面,那幽蓝色的光晕,竟然又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仿佛对周围的干扰产生了某种反应……
然后,屏幕彻底一黑。
代表“夜莺”的绿色光点,在三维地形图上,变成了一个不断闪烁的、代表“失联”的灰色问号。
通讯,完全中断。
安全屋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设备风扇的嗡鸣,格外刺耳。
林辰和K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和未解的疑问。
坐标点的巨石“接口”是什么?那四个潜伏者是谁?后来出现的干扰和另一股势力又是何方神圣?“夜莺”是单纯因干扰失联,还是已经被发现并摧毁?
数千公里外的热带雨林深处,在那个古老的、似乎被激活的“接口”旁,一场短暂而激烈的暗处交锋刚刚上演,又瞬间被更深的迷雾笼罩。
而他们,失去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