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吾已身在长夜(2/2)
顾倾川的意识在无尽的归墟幻境与外界传来的细微‘杂音’间沉浮。
陈正燃烧文宫的至诚,红刃魂魄中剥离出的纯粹情感,飞云寨那野火般不屈的意志……
这些他推演中不该存在的“变数”,如同纤细却坚韧的根须,终于撬动了他那冰封万古的信念核心。
就在这时,他感知到几道气息正在靠近。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睁开了那双布满尘埃与死寂的眸子。
视线有些模糊,但他依然看清了,坑边站着的那几个人——
苏阳,那个一次次以凡人之躯撬动棋局的少年,眼神沉静如渊,却燃烧着不灭的火。
陈正,那个他的师侄,脸色苍白,文宫受损,眼神却带着他曾经拥有过的、为信念不惜一切的光芒。
更远处,灵枢光幕之内。
秦月的身影依旧挺直如枪,哪怕浑身浴血,哪怕心已成灰,依旧死死守着那片最后的阵地。
他们都在看着他。
没有胜利者的嘲弄,没有复仇的快意。
只有一种……沉重的平静,以及一种他无法理解的、名为“希望”的执着。
看着他们,顾倾川脑海中那幅万物终将归于绝对虚无、一切努力皆是徒劳的“终极图景”,竟开始寸寸龟裂。
他看到了另一种“真实”。
一种在绝望中诞生,在废墟中成长,在牺牲中传承的……渺小却顽强的“可能性”。
“呵……呵呵……”
一声低哑的、仿佛锈铁摩擦般的笑声从他喉间溢出,带着无尽的自嘲与悲凉。
错了。
原来,他一直都错了。
他挣扎着,用那残存的、几乎碎裂的臂骨,支撑起残破的身躯。
动作缓慢而艰难,每动一下,都有灰败的血渍从崩裂的道基中渗出。
但他依旧,一点一点,站了起来。
身形不再挺拔,青衣褴褛,血迹斑斑,如同风中残烛。
但他站起来了,以一位先贤最后的尊严。
他没有看苏阳等人,目光投向天空中那条因他重伤而剧烈波动、明灭不定的灰白长河——
那条他倾尽一生、以万物为代价试图掌控的归寂之河。
他抬起手,并非引动力量,而是如同告别般,轻轻拂过虚空,仿佛在抚摸那条冰冷长河的轮廓。
然后,他一步踏出。
脚下,破碎的虚空泛起墨迹般的涟漪。
那是他文宫最后的本源清气所化,托举着他那残破的身躯,缓缓升空。
他的身形在上升。
每上升一寸,他的身躯就透明一分,消散一分。
但他脸上的神情,却愈发宁静,甚至带上了一丝……释然。
他飞至长河中央,张开双臂,如同拥抱一个久违的、却注定分离的故人:
“散了吧。”
他轻声说,不是命令,而是请求,是对自身之“道”最后的告别。
随着他的话音。
他整个身躯彻底化作无数晶莹的、蕴含着归寂法则与最后一点清气的光点。
如同扑火的飞蛾,又如同归巢的倦鸟,主动地、义无反顾地融入了那条灰白的长河之中!
没有爆炸,没有毁灭性的冲击。
那条横亘天穹、令人绝望的归寂长河,在吸纳了他所有的一切之后,发出了最后一声悠长而悲凉的叹息。
随即,长河不再狂暴,而是变得异常“温顺”,如同找到了最终归宿的游子,遵循着某种更古老的天地韵律,开始缓缓消散,化作漫天晶莹的光雨,归于天地四方,重归本源。
在最后一点意识彻底融入光雨、即将消散于无的刹那。
顾倾川那已近乎虚无的目光,再次投向了飞云寨。
投向了那些在废墟中依旧顽强站立的身影。
他的目光掠过灵枢旁那枚温魂玉简——
那缕属于红刃的、炽烈到连归寂都无法磨灭的魂魄微光。
他看到了苏阳眼中的坚定,陈正脸上的悲悯,以及光幕内,秦月那背负着一切、却永不弯曲的脊梁。
一点微弱的、仿佛幻觉般的明悟,在他终极的黑暗中亮起:
“原来……灯火……真的可以……燎原……”
那意念中,带着一丝迟来的、巨大的欣慰与震撼。
然而,这明悟来得太晚了。
他的存在,他的道,早已与这永恒的“长夜”绑定,无法回头:
“可惜……吾已……身在……长夜……”
最后一丝意念。
带着无尽的萧索与遗憾,如同最后一缕轻烟,彻底消散在渐渐明朗的天空下。
长河尽散,光雨消弭。
天空,露出了久违的、虽残破却真实的底色。
顾倾川。
这位曾窥见终极、却走入歧途的先贤。
以最决绝的方式,与他所执迷的“归寂”一同,魂飞魄散。
殉道于自我醒悟却无法回头的长夜之中。
飞云寨前,一片寂静。
苏阳望着那片空荡的天空,缓缓闭上了眼,发出一声微不可查的叹息。
那叹息里,没有原谅,却有一丝对于“道”之艰难与歧途的感慨。
只有风穿过废墟的呜咽,仿佛在为他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