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掌院(2/2)
这三天,就是留给飞云寨和陈正最后准备的时间。
然而,她这口气还未完全吐出,顾倾川的目光已重新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穿透力:
“红刃,你这段时间辛苦了。”
他的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炼化当天,你也来祭坛待着。”
不是询问,是命令。
红刃心头猛地一紧,如同被无形的蛛丝瞬间缠绕。让她去祭坛“待着”?
是看重她取书的功劳,允她近距离感受这“神圣”时刻?
还是,根本就是一种就近的监视与控制,以防这“光明”在最后关头出现任何意想不到的岔子?
她压下翻涌的思绪,脸上没有任何异样,只是依着规矩,深深低下头:
“属下……遵命。但是,李煜陨落,是属下护卫不力,请长老治罪!”
顾倾川的虚影微微侧首,看向她,脸上竟露出一丝近乎淡漠的、无所谓的神情。
“李煜?”
他轻声重复,仿佛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名字。
随即,他宽大的袖袍随意地一拂。
随着这个轻描淡写的动作,他身侧的空间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
一道、两道、十道、百道……
无数个身着残破儒衫、身形清瘦、被浓稠黑气缠绕的“书生”虚影,悄无声息地浮现出来,密密麻麻,几乎占满整个辉煌的大厅。
他们每一个,都与方才陨灭的李煜一般无二。
同样空洞呆滞的眼神,同样被怨魂哀嚎的黑气枷锁束缚,同样散发着冰冷与死寂的气息。
他们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一片沉默的、由痛苦灵魂组成的森林。
顾倾川的目光掠过这片他亲手打造的“藏品”。
眼中没有得意,没有残忍,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神性的平静:
“红刃,你带回《亘光鉴》,便是有功。”
他的声音依旧平和,仿佛在阐述一个简单的道理:
“至于李煜……”
他顿了顿,视线落回红刃身上,那眼神仿佛在怜悯她依旧被世俗的“得失”与“生死”所困扰:
“他不过是老夫当年执掌‘明心书院’时,为求大道而自愿留下的‘火种’之一。”
“他们的形骸虽困于此,神魂却早归于寂灭的永恒。这,何尝不是一种解脱?”
“陨落一个,其‘存在’已融入更大的循环,何惜之有?”
就在这时,顾倾川的青色虚影忽然微微抬头。
望向大厅入口的方向,语气里竟是近乎感慨的意味:
“你再看。”
他虚影的青衫袍袖轻轻一震。
一股迥异于骨阁阴森、也不同于归寂长河空灵的威压,毫无征兆地降临。
这威压并非来自力量上的绝对碾压,而是一种秩序上的、近乎法则层面的禁锢感。
它无声无息,却让大厅内所有躁动的幽骸兽瞬间匍匐在地,发出畏惧的呜咽。
让那些蜘蛛道人调整缝合的附肢僵在半空;甚至连穹顶上燃烧的魂灯,光芒都为之凝滞了一瞬。
墨玄脸上的八只复眼不受控制地骤然浮现,又被他强行压制下去,眼神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们来了。
没有脚步声,没有空间波动。
就在大厅的入口处,光影仿佛被无形的力量重新编织,五道身影悄然浮现。
他们皆身着浆洗得发白的青衫,头戴微旧的方巾,标准的寒酸书生打扮。
然而,他们周身却散发着与这身打扮截然不同的、令人心悸的气息。
他们站在那里,身形并不高大,却仿佛五座沉默的碑林。
手中没有持着刀剑,而是握着残破的竹简、磨秃的毛笔,或是捧着一本仿佛随时会散架的古旧线装书。
他们的面容普通,甚至有些木讷,但那双眼睛——
那不是人的眼睛。
里面没有情感,没有好奇,只有一片绝对的、冰冷的审视。
仿佛他们并非生灵,而是某种规则的具象化。
是行走的律条与戒尺,正在以某种亘古不变的标准,衡量着此地的一切:
衡量着骨阁的邪恶,衡量着幽骸兽的暴戾。
衡量着顾倾川的深不可测,也衡量着顾倾川手中的《亘光鉴》。
他们一言不发。
但那股无形的压力,却随着他们的“注视”越来越沉重,空气仿佛变成了粘稠的胶质。
每一次呼吸都需要耗费力气。
他们似乎不需要任何动作,其“存在”本身,就是对现有秩序最强大的质疑与干涉。
红刃感到自己的意志陷入一刻的迷茫,那无形的威压几乎要让她的神魂离体。
她猛地咬破舌尖,尖锐的痛感和鲜血的腥味儿在口中弥漫开来,才让她从那诡异的沉沦中强行清醒。
顾倾川虚影的目光,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落在了这群不速之客身上。
他静默片刻,方才对红刃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介绍般的平静:
“他们,以前,是吾的掌院。”
整个骨阁大厅,陷入了比之前红刃拔刀时,更令人不安的死寂。
这群书生的到来,仿佛给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投下了一颗谁也无法预料轨迹的、沉重的棋子。
红刃低着头,感觉一股寒意从脊椎窜起,瞬间遍布全身。
她终于明白,李煜,乃至那些所有的“书生”傀儡,在顾倾川眼中,从来都只是可以随时补充、随时舍弃的……工具。
而眼前这五位,才是真正让顾倾川都不得不正视,甚至道一声“前辈”的根源性的存在。
她为自己精心准备的“请罪”说辞,在这一刻,显得如此可笑,又如此可悲。
最可怕的,是这五个让她神魂快要出窍的读书人。
眼前这五位“掌院前辈”,带来的则是完全未知的,更深层次的恐惧。